深恩不负(29)
“这竹林栽了有些年了。”曲伯见他停了步,慈爱道,“公子可还记得七岁时作的那篇《病竹赋》?那好文章从雁安千里迢迢寄来,大人给家里人看了还不够,拿去跟同僚炫耀了一整日。回来之后啊,便命人在这院里栽了竹,就是盼着公子哪日回来……”
曲伯说着又泛了泪光,停了停,望着祝予怀笑:“嗐,我上年纪了,就是容易感伤些。这竹,公子喜欢么?”
“喜欢。”祝予怀缓声说,“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极好。”
即便竹叶上落了雪,也是一番清雅的好颜色。
祝予怀静静赏了片刻,想到等父亲下值回来,一家人便能一起吃团圆饭,唇边便延起了笑:“曲伯先去忙吧,我进屋歇一歇。”
他沿着碎石小径,往卧房走去。要推开门时,后面曲伯突然回了神,一个激灵抬手道:“慢着!”
已经迟了。祝予怀一脚踏了进去,忽地烫脚似的抽了回来。
“曲伯,这……”祝予怀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愕然指着屋内,“这都是什么?”
曲伯按了按自个儿的眼睛,一个月过去了,他每次看见这布置还是会两眼一黑。
“地衣。”他老泪纵横,“寿宁侯家那小子送的地衣。”
满屋子的精工织毯,每一个角落都给铺上了,最富丽堂皇的一幅被挂在了墙上,上面绣的是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说实在话,其实每一块织毯单看都很漂亮,寻常人家有这么一块,能把清素的屋子衬得明艳不少。
但全屋都铺满的话,就有一点惊悚了。
“幼旻他……”祝予怀扶着门框,感觉有点呼吸不畅,“他是怎么说的?”
曲伯艰难答道:“世子说,怕公子耐不住澧京的严寒,故而特意给您准备的……惊、惊喜。”
他捂着脸不忍再看:“公子,我也是没得办法!那小子自打开始习武,就学会了翻墙,这地衣只要我一收,第二日他就溜进来铺得到处都是,收了铺,铺了收,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撵不上他啊!”
祝予怀做了个深呼吸。
幼旻自幼时起就时常有些异于常人的想法,眼下自己回了京,早晚是要重新习惯的。
毕竟他自个儿也撵不上谢幼旻。
祝予怀强撑着环视一圈,都是顶好的织毯,看着柔软厚实,当御寒的毛毯用都绰绰有余。现下这么铺张地摊了满地,实在叫他有些不忍心落脚。
“还得劳您再叫人收一回。”祝予怀苦笑地说,“留几块送到母亲房里,多出来的……我去同幼旻商量商量,改日以他的名义,捐给京中的善堂吧。”
“哎,好,好。”曲伯忙不迭地应了。
“这块,”祝予怀叹了口气,点了点那副绘着观音的挂毯,“拿到书房挂着吧,好歹也是他一番心意。”
第014章 俞白
曲伯很快找来了人手,十分娴熟地卷起地衣一块一块往外搬,腾出了能落脚的地方。
祝予怀长舒口气刚坐下,外面又有人通传方未艾同几个护卫回来了,他这才知道卫听澜今日也到了澧京。
方未艾进屋后,照常给祝予怀把了脉,又把路上斟酌的几张新药方交给他。
方未艾将往西北去的计划暂时搁置了,准备在卫府住些时日,先为高邈疗毒。来祝府这一趟,是想同祝予怀招呼一声,免得他挂念。
祝予怀将那些药方收整好,给方未艾斟了茶,赞同道:“人命关天,师兄只管去,我这里不打紧的。”
他回想起谢幼旻路上所说,又问道:“我听闻,卫小郎君因为遇刺一事劳累过度,精神似乎不大好。师兄可有替他看过?他现下如何了?”
方未艾抿了几口茶润嗓,闻言回想了想:“人没什么大碍,就是看着有些心绪不宁。这也正常,小小年纪阒然离乡,又遇到这刀光剑影的事,有心事是难免的。好在宫中派来的几位太医挨个给他看了,开了不少补药,少年人血气方刚的,养一养便好了。”
祝予怀叹道:“才十五岁,也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方未艾笑笑,“老话怎么说的?岁寒方知松柏。经了这些事,便知那孩子是个重情义的。且不说他为救人冒雪奔走,就说你的事吧,他与你不过一面之缘,得知你有沉疴,当即提出要为你遍寻良医相看,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啊。”
“我这病……”祝予怀垂下了眼,“他何须为我费这心思。”
嘴上虽这样说着,心中却难免有些触动。祝予怀想了片刻,起身去桌案前取纸笔:“说起来,卫小郎君还落了几匹战马在我这里,师兄待我片刻,我去写个拜帖,劳你捎回卫府交予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