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不负(30)
方未艾看着他铺纸研墨,不解道:“按理说该是他先登门向你道谢,怎么反而你写起了拜帖?”
祝予怀提笔摇了摇头:“我不过帮了些小忙,不值得记挂。他初来京中,怕是有得要忙,师兄也劝他一劝,操持那么多事不容易,就别耽误功夫登门道什么谢了。”
方未艾问:“即便如此,遣人将马匹送去卫府不就成了,你何必亲自走一趟。你待他如此上心,是想与卫家结交么?”
“倒也没想那么多。”祝予怀笑了笑,“师兄为何这样问?卫小郎君风骨鲠正,一腔孤勇,本也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方未艾听了这话,面上却显出几分担忧来。
“我忧心的并非是卫小郎君的为人,而是他在图南山遇刺之事,恐怕并不简单。”方未艾搁下茶盏,“九隅,你年岁小,有许多陈年旧事,师父大约没同你说过。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祝予怀听他言辞端肃,还提及了师父,手中的笔不觉停了:“师兄但说无妨。”
方未艾说:“除你我之外,师父他……其实还有一个徒弟。”
祝予怀静默一瞬,微叹口气:“我知道。”
方未艾惊讶地抬眼看他。
“是我自己猜的。”祝予怀解释说,“师父长年同毒物打交道,到后来,一双眼都被自己药瞎了,神智也有些不清明。他临终之时,察觉到我守在他榻前,便如回光返照一般,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祝予怀至今记得师父行将就木的模样,他躺在病榻上,竭力睁着浑浊的双眼,就好似有无尽的遗憾与不甘,望着虚空低喃:“未能研制出‘当孤’的解药,师父……对不起你。”
方未艾听到这里,喉间泛起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予怀轻声说:“我心里明白,师父定是又将我错认成了什么人。我在落翮山六年,时常见他深夜饮酒,喝得醉了,他就坐在月下自语喃喃,每次都念着一个名字,‘俞白’。我一直不知让师父怀愧于心的究竟是什么人,直到听到他临终时那一句道歉,才隐约猜到了。”
“原来如此……”方未艾低声自语,“‘俞白’,正是你大师兄的字。”
祝予怀忍不住道:“师父到落翮山定居之前,曾在北疆游历多年。师兄,我听闻从前驻守北疆的那位定远伯,表字也是‘俞白’……”
方未艾黯然点头:“正是他。”
纵然早有猜测,得到这个确定的答案,祝予怀还是心中一颤。
祝予怀喃喃道:“师父穷极余生都在研究‘当孤’的解药,可定远伯七年前便已不在人世。即便制出了解药,又如何能起死回生?师父这些年如此折磨自己,他为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真的值得吗?
方未艾不忍地说:“此事是师父毕生执念,旁人劝不住的。”
他拍了拍祝予怀的肩,将旧事一一道来。
“俞白中毒是在十五年前。师父好不容易把他从阎王那儿抢回来,谁知他伤好后又自请调任北疆,谁都劝不住。师父也只能跟去了北疆,靠针灸替他压着残毒发作时的阵痛。
“湍城之乱前,有传闻说不归山上长有一种能解百毒的灵药,虽知这种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师父还是抱着微渺的希冀去了。谁知千辛万苦地采了药回来,得到的却是俞白战死、湍城满城被屠尽的消息。”
方未艾停了一息,闭上了眼:“但师父不肯信。”
七年前,瓦丹人将湍城屠掠一空,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方未艾得知噩耗赶到湍城,只见到一座焦黑的死城,和不知在残骸中翻找了多久、满身脏污的裘平生。
仿若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的的裘平生呆呆地坐在废墟中,抬头看见自己泣不成声的二徒弟时,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裘平生不肯为自己的爱徒立坟冢,固执地在北疆掘地三尺地找了大半年。但无论如何打听,所有人都是一个答案——定远伯已经死了。瓦丹人恨透了他,在屠城的那一日就剁碎了他的尸身挫骨扬灰。
兜兜转转,裘平生再回到湍城时,看到了士兵和百姓们自发为定远伯修建起来的坟冢。
他在坟前伫立良久,忽然像再也忍不下去似的,冲上去把坟头的祭品砸得稀烂,要劈墓碑时被听到动静赶来的百姓掀翻在地,当成疯子痛打一顿轰开了去。
那一日裘平生喝得烂醉,方未艾大半夜的在酒铺寻到他,他正扯着店家的领子撒酒疯:“你说谁死了?你放屁!他打了大大小小那么多场仗,不论是赢是败,受了再重的伤,每一次都会回来。你知道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