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长明天CP(186)
邬家管事站在秋泓的车驾下,讪笑了两声:“听说姑老爷伤病在身,起不了床,怎么今日还亲自来了?”
秋泓倚在小窗上,支着头,半阖着眼睛回道:“你家老大人呢?”
管事觑了一眼那帮扛着鸟铳的士兵,斟酌着说:“老大人自三小姐过世后,就一直病着,见不了客。”
“见不了客那就着人抬出来,”秋泓不近人情道,“本部有话要问他。”
管事一噎:“姑,姑老爷,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秋泓不紧不慢地一点李果儿,“去把稳婆带来。”
话音未落,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被秋家小厮领到了管事面前。
这稳婆低着头行了礼,随后小声说道:“邬夫人这月初一,亥时三刻,产下了一男一女双生胎,母子俱平安。”
管事脑中一嗡,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秋泓。
秋泓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稳婆带走。
不等稳婆离开,管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车下。
所以,邬砚青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王六带人闯进邬家,扶着秋泓找到了停在祠堂下的灵柩后才发现,邬砚青,其实是自缢而死。
这个现年不过二十五的年轻女子,于生产完的第十三天,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她死时面貌安详又柔和,脸上似乎带有淡淡的悲伤和释然,脖颈下的勒痕也很整齐,就算是叫最技艺精湛的仵作来看,也会判定非人为所致。
被下人抬出来的邬家太爷在扶灵而立的秋泓身后颤声道:“我的女儿,她是被你逼死的!”
秋泓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状若罔闻。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无情无义,对我邬家赶尽杀绝,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也不会死。”邬太爷掩面而泣。
秋泓五指紧扣棺材边沿,他面无血色,脸颊灰白,看上去和那躺在棺中的邬砚青竟没什么分别。
“不!”邬太爷忽然又大叫起来,“不是你,是我!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把女儿嫁给你,不该让她去伺候你这道貌岸然之徒!”
秋泓轻轻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李果儿眼疾手快,急忙搀住了他的手臂。
“砚青回到家中,眼看田地被收,屋宅变卖,却还是不得不恪守为人妇的本分,为你生下孩子……”邬太爷哭嚎道,“真是命苦啊!我儿真是命苦啊!”
确实命苦,人都死了,命自然是苦的,秋泓讷讷地想道。
他本想伸手摸摸邬砚青冰冷的脸颊,却被一旁的李果儿拦了下来,随后,邬家人来去如风,一拥上前合上棺材,又一拥上前要把秋泓送走。
秋泓自言自语道:“是我逼死了她?”
李果儿哑口无言。
毕竟邬家太爷说的话太过在理,以致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潸然泪下。
他高呼:“我为何秘不发丧?因为我怕,我怕我这做朝廷大官的女婿赶来讨债,说是我逼死我的女儿!我为何不送还灵柩?因为这是我的女儿,她在婆家受了委屈,凭什么要在百年之后和那孽障合葬一处?世道纲常,人间伦理,难道就不能为我这个糟老头子通融通融吗?”
赶去邬家瞧热闹的县太爷都不禁唏嘘感叹。
就好像,那个在庙堂中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的秋泓,在一夜之间成了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佞臣。
人们呼唤着青天大老爷,呼唤着远在天边的皇帝陛下,一定要为可怜的邬家太爷伸张正义。
可又有谁能证实,邬太爷说的话全是真的呢?
“我表叔呢?”秋泓忽然问道。
他方才一直没言语,叫旁人以为,这个向来伶牙俐齿的人真被邬太爷一番话给噎住了。
可当这声响起时,原本哭天抢地的邬家人随之没由来地一愣。
是啊,何皓首呢?当初邬砚青离家时,带走的人除了那帮娘家陪嫁的丫鬟婆子和管事,还有秋泓的表叔何皓首,那么现在,何皓首在哪里?
“去查。”秋泓扫了一眼邬太爷,冷声道,“从古至今,卖妻鬻子之事数不胜数。八年前我娶妻时就来过涉县,你邬家老少爷们我也见了一个遍,但不论是你这个生身父亲,还是砚青那个后进门的继母,这家里我就没见过一个待她慈眉善目的人。如今她死了,你们倒开始哭丧了,是想要把她哭得回魂,还是想要把我哭死在这里?”
秋部堂威名远扬,就算现在是个病猫,发起威来也非常人能受得起到的。
邬太爷一听他要追查,当即一个打抖,尿失禁了。
王六冷哼一声,摸了摸自己如今仅存的半只耳朵,上前一脚踹开了想要拦路的管事:“给我搜,看看这藏污纳垢的邬家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