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211)
他将指尖捏住的小叶片丢回了盒中:“早些休息,明日便可启程。”
第一百零五章 同绳蚂蚱
马车从刺史府一路行到了位于浮云茶庄不远的染坊。
洪州是江南西道的上州,州城不小,辖内山镇也多,彭蠡之水被包裹在四面凸起的山棱中。州府边界便是湖滩,宁不羡的染坊就设在湖滩的边沿,而售卖布匹的布庄,则开在州城内。
这里低价比京城低,空地也多,州城内染坊难以取水的问题在这里几乎不是问题。毗邻水源,使庄内的生产速度提高了数倍有余——最起码,绣娘们再也不必晨起去护城河边挑水了。
染坊的占地也远大于当初京城的那家,并且最为不同的是,这块地不是赁的,而是宁不羡买下来的。
陶家世代经商,即便是女儿,亦可支撑门户,独自经营。宁不羡最初对于商贾的轻视,最终消散在了实实在在赚取的银两中。
她现在愈发觉得京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姑娘可怜了。琴棋书画与修身养性的教养,只是为她们未来的夫君教导出了一个又一个精美漂亮的挂饰,在四方天地内沾沾自喜地蹉跎人生。
正如当初刚来此地的宁不羡一般,她觉得自己算是聪明了,可真脱离世家庇护之后,她才觉出自己的愚蠢。
只差一点点,她和陶谦就要在这场争夺中一败涂地。
不过好在,差了那么一点点,他们终究挺了过去,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车夫拉停了马车,眼见着到地方,宁不羡就要下车了,陶谦才悠悠开口:“上京的茶贩明日就出发,你若是有什么花样要拿的,现在回去想好,晚上回庄子上给我,我转交给他们。”
宁不羡笑道:“胆子还挺大,这个节骨眼上还敢上京,真不想要你的脑袋了?”
“谁让我家小妹需要呢?”
陶谦这话说得极为自然,仔细品品,或许还能从中品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纵容。
他们这对“兄妹”,结成至今五载。有过相看两厌,有过互相攻讦,也有过危难之时准备分道扬镳出卖对方的时候,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他们几乎快要完蛋了,陶谦因为一时不察,从浮梁回来的贩茶船被船上族伯的暗桩凿了洞。深秋涨潮时节的江水白浪滔天,拼命舀水已是无用,船只被吞没,葬身鱼腹几以成为定局。
然而就在他靠在船桅上大笑着感慨自己还不如生父的荒诞结局之时,远处的波涛间渐渐浮现出了一个穿风沐雨而来的黑色影子。
当船身自阴影中浮现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小命还在吗——兄——长——?”年轻的姑娘浑身上下都快被雨泡透了,她站在船头,眼带欣慰地望着愣怔在原地的他,“嗯,还活着,太好了,我没白来。”
身后的众人已然在欢呼雀跃。
“是小娘子!陶小娘子来救我们了!”
“咱就知道咱们今日命不该绝!”
许久,他有些生涩的声音才穿过雨帘:“下这么大雨,你的船是怎么被允许出港的?”
“不允许啊——”她满不在乎地笑着,“趁着港口的司官没注意,半夜偷跑出来的,估计回去之后得进大牢里关一阵子。看在救命的份上,兄长可得讲点良心出血捞我啊。”
“……好。”
他听见自己低声道。
……
“想什么呢,陶谦?一个人对着车帘都能笑?”
宁不羡挥舞的手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没什么,就是想起前年你去码头偷船那次,在县牢里关了好几天,我去赎你的时候,还看见你被一只耗子吓得在稻草上上蹿下跳,想起来就好笑。”
被他这么一说,宁不羡似乎都能想起来那只足有她脚背大的黑耗子,浑身汗毛倒竖,嗔怒道:“啧啧啧,要说没良心还真得是你啊,我费那么大劲去救你,结果你半点感激都没有,居然只想着嘲笑我?”
“谁说我不感激了,我这不提着脑袋去给你上京取花样吗?”
宁不羡眯了眯眼睛,盯着他坦然的表情,半晌,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冲着陶谦笑:“确实,有你当兄长宠着真不错,要不是你这人道德底线实在低得令人发指,做夫君应当也拿得出手。”
陶谦闻言笑了,挑眉反讥:“关于道德底线这件事,二姑娘可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我才没有!你对哪个姑娘有过真心?好歹我当年也算真心喜欢过……”宁不羡顿住,那个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名字被她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撇了撇嘴,低骂道:“不提了,晦气。”
陶谦唇边笑意敛住,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行了,就算那位沈尚书真要砍我的头,我也不会把二姑娘献出去的——算是为了当初的……救命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