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他(116)
毕竟,她应该也活不过今日了。晋王将她仍到这里苟延残喘之前,便给她灌下了毒酒,想来毒发也就几个时辰了。
但是兰若一点也不后悔和宋鸾枝合作,在她答应下来的那一日她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自小她便在晋王身侧长大,比旁人更清楚晋王的处事风格。
现下让她就这般离世,倒还是晋王做过最宽容的决定了。
只是可惜,她无法遂晋王所愿,乖乖赴死。也庆幸当时的自己并未完全相信晋王,存了些秘密——
比如,她在养病的那段日子里,和十七养过鸽子。
十七曾告诉她,做暗卫的时候,总得学点特殊伎俩傍身,说不定就有用处了。
兰若在心底苦笑了下,没曾想还真被十七说中了。
虽然不会同鸽子说话,但至少她学会如何让鸽子传信。
兰若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像个疯子般匍匐在肮脏的泥地上,慢慢来到另一侧无人的窗边。
见外头那群侍卫都认为自己是个废人而松懈时,兰若小声地学着十七曾教给她的声音,悄悄唤来一只鸽子,将纸条从缝隙中递了出去。
做完一系列事情后,她终于松了口气,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回眸看着熟悉的屋内陈设,回忆渐渐涌上心头。
那木窗,还是十七亲手给她做的,只因当时为了接水沐浴、换衣更方便些。兰若还记得那个时候她与十七还未互诉情意,当十七听到她的要求时,顿时红了脸颊,行事利索的男人也变得无措。
那个时候,兰若最爱逗十七了,总喜欢看他羞赧着看她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一向宠自己,比她记忆里从未出现的亲生父母还要宠。
那时候的兰若,原以为他是老天弥补给她的礼物——
只可惜最后,老天又把他收了回去,恍若黄粱一梦,什么都不给她留下,只留下再度变成孤身一人的她。
那张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桌子上还摆着爬满蜘蛛网的茶具,这可是她和十七废了好大一功夫才买到手的。
当时的他们没有钱,只能砍点竹子、摘些水果上街去卖,存了好久才将它们买回来。当时兰若还记得十七说,他们以后一定会赚大钱,把喜欢的东西都买回来。
可是现如今,茶具破败不堪,说话的人也不在了,这诺言也泛了黄,无法兑现了。
世间过得很慢,兰若本以为毒发的速度很快,能让她立刻没有意识,可她还是低估了晋王的手段。
兰若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五脏六腑在不断被侵蚀,痛感麻痹了神经,身体时不时抽搐着,双眸也变得黯淡无光,她就像被泡在酸水里的海绵,慢慢发肿,直至破裂。
可兰若并不觉得有多么难受,痛到窒息也只是轻轻嘶了一声,而后再无声响。眼角的泪不自觉地滑落,她的头倚靠在冰冷的墙边,朦胧的视线下,她仿佛重新回到了她最幸福的日子,再次看到了十七——她此生挚爱。
“十七...”
兰若颤抖着手指吃劲地抬起手,试图抓住那模糊的光景。
她嘴角浮现起淡淡笑意,唇舌间断断续续地梗塞着那熟悉的名字。
“十七...十七...”
“我好累啊,我真的...不想再算计着活下去了...”
“十七..我终于,能来陪你了...”
皲裂的唇渐渐失了颜色与活气,在这片隐秘阴暗的角落里,兰若终是闭上了眼,手重重地垂在身侧,再无生气。
兰若死在了自己最想回到的地方,死在了四月十七。
鸽子落脚于茂密的枝头,红色的瞳孔闪了闪,视线落在屋内离世的兰若身上后,便振动着双翅,叼着纸条离开,只在这片安静的屋外,发出几声凄凉的“咕咕”声。
鸣声悲切稠密,像极了那一日晴天下,十七亲自教她时那般。
爱人的离世就如心间永远无法剜去的疤痕,只要看到一眼、触碰一遍,那茔葬的回忆所
带来的痛感与涩意就叠加得更深、更深。
兰若的世界从十七离世之后起就一直氤氲着灰暗的雾气阴影,只有永不停歇的潮湿雨季。
“快去告诉晋王,兰若死了。”
屋外的人们行色匆匆、步履繁忙,可兰若不用再去担忧顾虑了,她的嘴角噙着笑意,就像只是在那疗伤的日子里,不小心睡着了一样。
等下一次醒来,就能看到十七的脸,看到翠绿的竹林。
就能,看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