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他(138)
“卿卿,这件事的结局,我们谁也不知。但我很好奇,你留给阿礼的信封里,究竟写了什么?”
宋鸾枝垂眸听山,群山哗然,竹林间回响着脉脉水声,仿佛那夜周鹤礼脆弱的哭声。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打开看,但兰若曾在那信封上用鲜血写上一了句话——这是他此生最渴望的东西。”
斜山翠风身披晨光,一夜的殚精竭虑在此刻消散。众人掐着皇帝定下的时间,快速来到竹屋,只是此刻,屋内寂静无声,众人推开竹门,入眼的便是不知生死、倒在桌上的皇帝。
而皇帝的手心正死死握着一个酒杯,杯中已无酒水,屋内也没有了周鹤礼和阿循的踪迹。
宋鸾枝心尖一颤。
是毒酒...
“陛下!”容玉珏快速上前,喊来太医为皇帝把脉。
“回世子殿下,陛下只是昏睡了过去,并无大碍。这酒...应该只是混淆是非的,请勿担心。”
话落,太医也用银针测了下两杯酒水,都无毒。
可见昨晚,一切都不过是周鹤礼设下的一个局,他根本无心害人,只是...不服气罢了。
不服自己的无能,不服自己无法亲手为生母报仇,不服人世间的一切不公。
周鹤礼最后还是赢了一局。
他用障眼法,赌人的悔恨与愧疚。
只可惜到头来他却因为自己的内心,主动弃子。
容玉珏拿起桌上冰凉的酒杯,自嘲地笑了笑,将酒水一饮而尽,残泪湿润了眼角。
“所以阿礼...你终究,还是只恨你自己...”
慌乱的屋内,宋鸾枝背离了人群,转身来到墙角不起眼的桌前。昨夜她留下的信封此刻正摊开在窗前,信纸的四角充满着褶皱,想必看信之人深陷无尽的纠结之中。
宋鸾枝垂眸,只见信封开头只有几个字——
“挚爱鹤礼,吾儿亲启。”
她神情一愣,昨夜想过的所有可能顷刻间被推翻,却不曾想过,这封信只是简单地母亲留给儿子的绝笔。
“见字如晤,可逝远念。及至汝见此信,阿母或已离汝久矣。阿母不才,无能再伴汝左右,护汝周全。忆汝初生之时,众婴皆啼哭不止,唯汝笑抚阿母面颊,阿母心甚慰,思吾儿实乃世间至宝。
汝自幼不喜诗书,世人皆言汝天性愚钝,不宜生于帝王家。每闻此言,阿母必为汝辩驳,斥其妄言。何人敢言吾儿愚钝?于阿母心中,汝乃最聪慧之子,乃阿母之珍宝。汝知孝顺,常为阿母拭面更衣,虽不及琨行聪慧,偶有顽皮,然汝勤奋好学,未尝为阿母添忧。
阿母甚爱汝之纯善,期汝终能如阿母所愿,成为谦谦君子。惜乎阿母无缘得见。忆汝少年时,与阿母共游春日,汝手持自制纸鸢,奔跑于旷野,笑声朗朗。阿母愿时光永驻此刻,然世事难料,阿母身为太子之妹,终难逃此储君风波。阿母早知自身结局,唯放心不下者,乃汝也,吾儿鹤礼。
阿母去后,望汝勿恨陛下。唯有陛下疏远于汝,汝方能远离这后宫之险恶。
阿礼、阿礼、阿礼...
阿母不敢于这沉沉黑夜唤汝之名,唯以笔墨寄吾无尽之思念。
阿母爱汝,情深似海。春潮涌动,雾气朦胧吾眼,愿汝勿为阿母之去而哀伤。汝每思阿母一次,阿母便未曾远去,化作风雨,永伴汝旁。阿母与阿礼血脉相连,任谁也无法割舍。
书此信时,汝正熟睡。月光如水,映汝容颜入吾心,阿母此生已无憾矣。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希自珍卫,至所盼祷。”
珠花悄落,雨压竹枝,宋鸾枝缄默无言,唯剩湿润的脸颊处残留着水渍。
泛黄的信纸上,干涸的泪痕再度晕染开来。
她好像知道为何周鹤礼甘愿弃局离开了。
这一封书信,不过是他借此离开的最后借口。
因为周鹤礼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杀死任何一个人。
南蛮处于边疆的军队被裴逢序一网打尽,而偷递给裴逢序消息的士兵,其实是周鹤礼的人。
这场棋局的最后,南蛮一族与大绥终达和解,烽火未燃,战士们得以归乡,与朝思暮想之亲人重逢。唯周鹤礼与阿循二人,杳无踪迹,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周鹤礼最渴望的东西...
只是那空缺多年的爱罢了。
所谓天下人的道歉,从皇帝自愿饮下“毒酒”时,周鹤礼便释怀了。
宋鸾枝无法感受周鹤礼的心绪,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封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相信,终有一天,他会为了它,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