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他(65)
宋鸾枝的目光瞥见大夫人抬起的手指, 悄无声息的别开了眼,躲过了她的触碰。
她眼睫微动,尽力斟酌用词, 忍下情绪道:“可是阿母,您有想过在秦玉娘的阿母病逝的那一夜的雨,有多刺骨吗?您有想过在秦玉娘的竹马被残忍杀害的那一夜的雨,又有多强烈呢?”
大夫人动作一滞,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话。
宋鸾枝继续说着:“我不知道那场雨是否能击落梅花,也不知道那场雨究竟下了多久,但我知道,在那两场雨过后,秦玉娘的
世界早已变得模糊、潮湿。”
隔着薄薄的青影,秦玉娘的一举一动落在宋鸾枝的眼帘。
她看着秦玉娘在见到丝绸商的那一刻有些震惊,却也不过瞬间便安静下来,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垂着眸不知眼底在想什么,徒留丝绸商在身前夸张的说着他为了她做了哪些事,有多担心她。
她几次想要张开口去说些什么,最终却也不过是暗自握拳,将头低下。
轻如绒羽的雨丝刮蹭到她的秀发上、脸颊上,还有被她藏住的瞳孔里。但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那般静静地坐着。
“阿母,我无法去评价些什么,也自知没有资格站在任何一方去埋怨秦玉娘的不懂事,又或是抱怨丝绸商的一根筋。我只是想说,秦玉娘能从那个冬天苦撑至今的,是因为她自己。”
我们难道能说,那个在暴雨之下寻遍整座城只为求得一个大夫为自己的阿母治病的秦玉娘错了吗?
我们难道能说,那个被困在屋子里,用尽全身力气拍打房门只为再看曾经的少年郎一眼,却得知他被人杀害的秦玉娘错了吗?
同样的,我们难道能说,那个日夜奔波、昼夜颠倒只为给秦玉娘攒嫁妆、为秦阿母治病的丝绸商错了吗?
雨天之下,累积的苦情绪如久久未治的疾病,终究在堤坝无法支撑之时,倾泄而出。
那几场的暴雨遮盖了一切泪痕,将支离破碎的家重新拼凑在了一起,可碎裂的痕迹仍隐在暗流之中,脚轻轻一触,便裂开来。
他们好似都错了,却又都没错。这一切,都无法绝对而必然的用二字来说明。
雨声消融进衣襟,凛冽的凉风钻进宋鸾枝的脖颈间,冻的她身子一颤。
下一秒,温热的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宋鸾枝抬眸,只见大夫人眉眼认真的轻轻用手搓着她的手心,时不时吹出热气来,生怕她冻着。
察觉到她的目光,大夫人慈善的笑意传来,她静默了许久,缓缓叹出口气,用指腹轻擦去宋鸾枝脸上的珠痕。
“鸾枝说的对,是阿母想的太过简单了。他们啊,谁都没错,但又都错了,错就错在,他们相似的性格,都执拗到不愿开口说清一切,就这般苦苦挣扎着,赌谁先低头。”
宋鸾枝这次没有避开,而是顺从的低下了头。她垂着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的一片黯然。
是啊,我们都想让彼此先低头开口,可是别扭的性格,总会让我们错过一次又一次解开误会的机会。
那话语就像巨石压在心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沉默着看着彼此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可是鸾枝,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自然也没有完美的性格。有时候,时间也是一味良药,至少现在玉娘他们,还要再等等。”
大夫人长叹了口气,抬手轻揉了揉宋鸾枝的头发,语气真切:“鸾枝,这件事,阿母也要向你道歉。”
“向我?”
大夫人点了点头,“是阿母错了,阿母不应该不和鸾枝商量就这般随意答应别人,让鸾枝误会从而让事情变得复杂。我都不敢想,在鸾枝看到我与绣衣纺勾结的那一刻,该有多伤心。”
“鸾枝,可否给阿母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那一刻,仿佛冬季温和的光线具象化了。大夫人声线轻柔,远方小船晃呀晃呀,在细雨下仿若与之嬉戏。
那话语落在宋鸾枝的耳畔,顿时让她于暗哑的冬天窥见一片明亮。
听到这句话,宋鸾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她毫不犹豫迎着大夫人亲切的目光,清澈的眸光明亮耀眼,唇角上扬,鼻头微酸。
却生怕下一秒眼泪夺眶而出,侧头将整个人埋进大夫人温暖的怀中,闷声道:“阿母,不用的,您不用这样,是鸾枝多想了。”
“鸾枝能遇到阿母,已经已经很开心了。”
在上辈子的宋鸾枝眼里,冬日的雨寒冷刺骨,剥皮抽筋。雨水总是混杂着眼泪与痛苦的呻吟声,在无尽的夜里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