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19)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我和余嫔在殿里相对无言。我拿不出任何话安慰她,我的女儿平安长大,备受宠爱,甚至我的到来本身,感觉都是对她的另一重打击。
余嫔的脸上失魂落魄,身上的衣裳都不是见客的,她说娘娘,您别怪妾身失礼。
我说你就权当我是进来躲雨的,不必招待我。
她坐在那里静静流泪。宫里的女人哭的时候都不爱出声,哭是失意、是痛苦,是传出去会遭人耻笑的境遇。除非这眼泪是要流给皇帝看,那时除了安静的眼泪,就还有美丽的眼泪。
坐了半晌,她才问我:「娘娘,我以后还会有孩子吗?」
我说:「你要是想继续有孩子,就要在皇上面前忘记这个孩子,懂吗?」
她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将这种话说出口。但她发抖的声音还是说:
「我懂,娘娘。谢谢您教我。」
雨停了,我就要告辞。余嫔在我身后说:「我这几天想,如果我早封了嫔位,那天说不定就有底气拒绝她抱我的明嫦。
「娘娘,我真羡慕您。」
我的脚步一滞,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我的昭仪殿时,宫灯已经纷纷点起来了。卫琼英自己打了帘子将我迎进去,细细地看我有没有淋着。上书房十日一沐休,她一向与明熙同吃同住,几乎成了我的半个女儿。滴翠也在一边凑趣:「卫姑娘这份心,连我们也是赶不上的。」
明熙跑过来撒娇:「母妃,我也有心嘛,是父皇非要考我一道题目。」
我在门口脱了大衣裳,屋内一派温暖、祥和,江慎立在那里笑着看我。这幅图画太过完美,以至于看到它就觉得应当把任何苦难抛之脑后。
「是什么?说给母妃听听。」
明熙就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说卫琼英已经做出来了,可是她还没有。
「琼英比我们都聪明!那群公子王孙,统统比不上我们琼英。」
滴翠就说:「那以后说亲可难咯。」
卫琼英毕竟还是这个时代的闺中贵女,这么一听就双颊涨红。明熙大大咧咧地说:「琼英都说了,以后要嫁天底下最好的男儿!一般人可配不上。」
卫琼英更羞恼了,要去捂她的嘴:「公主这是不想解题,浑说些别的呢。」
女孩们打闹起来,我周围环绕着她们的笑声,这一刻那么虚幻,那么幸福。
第23章
我三十岁这一年,皇后执意要给我做整生日。
我一直尽量避免见到皇后。日常问安的时候,我也很少去看她的面容。年深岁久,皇后在我心里逐渐成为了一个金灿灿的黑洞,似乎只要凝视,就会被她压抑多年的恨意灼伤。
是以她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说要四月初三给我做生日时,我的记忆一下子又回到了十三年前。彼时这个日期作为不至于尴尬的话题被提起,我还幼稚地想过,倘若妾室比正室大,姐姐妹妹的角色到底是按年纪来排,还是按地位来排。
十三年过去,我早已知道这其实是妻妾关系中最不重要的关节。太子妃稚气的面庞变为皇后棱角分明的脸,她的眼下涂了厚厚的脂粉,用以掩饰疲惫。
「娘娘还没做,妾身如何做得?只怕福气薄了些,担不起娘娘厚爱。」
皇后微笑不语,她身侧侍候的答应说:「德妃娘娘要是福薄,那我们真真都是没福的人了。」
「她一向就这样,」皇后突然指着我,用一种熟稔而亲切的口吻说,「抹不开面子。滴翠,你家主子年纪越大,还越扭捏起来了。」
宫人们都附和着笑起来,我只感觉十分诡异。皇后又说:「罢了,你也不用再推拒。我已经报给陛下了,陛下还等着听戏呢。这宫里常年没个爱戏的,你只当心疼心疼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屈膝领了:「那妾身就却之不恭了。」
正日子前,我心神颇为不宁,要明熙查查她手底下的人。皇后大费周章就为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听个戏,实在不像她所为。大约是第六感,我总觉得她是剑指我的明熙。
明熙这些年与下人关系一向很好。上和下睦,她并没有因为备受宠爱,就变成暴戾跋扈的公主。当年服侍她的佳期那批人,如今已满二十五岁,纷纷放出了宫去,佳期却求说与公主情深,允她再服侍几年,能看到公主出降。
也是佳期发现,同屋的花信手上,多了个不常见的镯子。
明熙向我汇报:「皇后是想在那天给卫姐姐赐婚,定的是诚王世子。」
「江珺?」上书房里这些人,我总还记得名字。
「是,他平日里装得文弱,常哄得卫姐姐指点他,没想到——母妃,我看得清清楚楚,卫姐姐根本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