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24)
「我不多说,你也不必,」我沉声道,「本宫要去看自己母亲的遗容。」
周围人一声不敢出,静了一刻,陆颉起身。他说:「娘娘,您随臣这边来。」
热闹的仪式和不必要的对峙过后,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娘。她的样貌尚还如生,神色十分平静。
我摸上她的手,她的中指还戴着一个金顶针,和现在她的肌肤一样冰凉。
那是爹向她提亲的时候送她的。我还记得和娘在门槛上一起做绣活,她会抬起头望望远,又低头珍爱地看着那个顶针。她说,等我嫁了人,就要把这东西传给我。
「娘也没攒下什么其他的好东西了……」
后来她有了很多很多好东西,锦衣玉食,手指上堆了花花绿绿的戒指,可是一样都得簇拥着那个顶针。
她没能送给我,我甚至没有成亲。骤然降下的旨意、华贵却窄小的轿辇、桐花巷尽头她跌坐在地上遥望着我的那一眼,那是她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变成了从此要遥相尊望的娘娘,再也没能从宫里回家。
人都被遣出去了,我倚着她的棺木,缓缓地滑坐在地上,觉得失去了全部力气。
我说:「娘,我现在回来了。」
真萧索啊。隔着一次生死,一代人的光阴。
「娘,我把你骗了,我是骗子。」
我取代了你的亲女儿,自己也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你。我怎么能那样坦然地接受你的爱,又那样轻易地做出决定呢?我怎么能够呢?
江慎说过,其他人都是NPC,我那时是太自傲了,竟然生出了一种和玩家的共情。
其实我才是那段NPC的代码,不是吗?日日夜夜地在深宫中重复,错过人世间的世事更迭,生老病死。这么些年,我竟统共就与娘见过两次面。她壮年时的面容我早已模糊,她如今的脸庞我不忍相认。
原来在这个世界,我离开她的时间,已经比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了。
织锦的寿衣穿在娘身上,有些过分宽大。又或许是她缩得太小。
「娘。」
我轻声唤。
「对不起。」
不会再有人听见。
她那双曾以惊人的力量将我从房梁上救下的手臂,此刻瘦如枯竿。
离开陆府之前,爹求了我一件事。我去见他,但毕竟不能真的见他,同样是隔着帘子,我的目光只能勾勒出他躺着的拔步床。
不知为何,这样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他颤抖着声音说:「娘娘,臣想给陈氏抬个身份。」
陈氏是陆颉的生母,这话本来无论如何不必问我。「阿颉如今要娶亲了,军功也挣出来了,况且,」爹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声,「家里也需要个主母,好往宫里去看娘娘……」
我眼前闪过娘的顶针,那金色使我眩晕。
我说:「陆颉既然要娶亲了,以后就叫弟媳进来吧。」
屏风后有个女人,立时软倒在地上。我做了这件事,爹不欢喜,恐怕娘在地下也不会很欢喜。我想我真是天下第一等不孝女。
爹默了一刻。末了说:「娘娘,您在宫中,要保重身体。」
「您也是。」
这是我在陆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就这样出了自己家的大门。
明熙骑着马来接我。她这几天本就事忙,外祖母去后还一直帮着操持丧仪,我来陆府之前更是要来确认接待环境和接应礼仪,忙得脸都瘦下去了几分。她叫滴翠先下去,将我扶进马车,两侧的帘子闭得严严实实,安神香的气味弥漫着。我靠在厚厚的软垫上,感受到明熙轻轻地跪下来,抱住我。
她说:「睡吧妈妈,我陪着你。」
德妃回府奔丧的事,在京中引起了轰动。不少人认为这是圣上倚重永嘉公主的一大表现,朝中也有许多人上表,说圣上以孝治天下,万世传颂。
京中一处小小的门户里,王银元起身,服侍进门的男人脱衣裳。男人说:「这等事丫头做就成了。」
「呸,老娘可不会叫丫头近你身。」
她说着,还在男人身上拧了一把。男人吃痛:「都快做祖母的人了,还醋。」
王银元柳眉一竖:「谁跟你聊这个?陆家老夫人的丧仪,你可去了没有?」
「去了,去了,哪有比这还大的事。银子也送了。」
「我可不信你全送了。」
王银元嘟囔着,男人聊起丧仪上的见闻,又说起圣上实在是重孝道,自古没听过嫁进皇家的女子还有机会奔丧的。
「也就你们这些酸夫子这么想,」王银元不屑,「圣上那是爱重德妃娘娘,什么规矩都肯为她破了。」
男人说:「天家也出情种?」
「那可不是,」王银元兴致勃勃地说起来,「想当年啊,陆家妹子进宫才几天,这边的宅子就轰隆隆要建起来了。那能是她的手笔吗?这男人啊,连家里人的事都为你想得这么周到,这就不是重色,是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