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25)
男人笑着凑上来:「那我为你家里人想得怎么样?」
王银元大叫:「快做祖父的人了,恁不要脸!还跟皇帝比,你死不死呢!」
夫妻俩闹了一阵,王银元气喘匀了,又说:「总之啊,陆家妹子这辈子,福气可是大得顶天了。」
「你羡慕不成?」
「废话!哪个女人不羡慕!」王银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男人一眼,扭捏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过得……也还可以吧。」
她跟男人对视,两个人都扑哧笑了。
第29章
明熙小时候觉得「家」的概念很奇怪。
譬如她有两个母亲,江琰只有一个母亲。又譬如江琰是她的弟弟,可仿佛和外人更亲近。
这些事她没有问过母妃,因为她不知怎的,觉得母妃听了就会伤心。
母妃总是伤心的。即使她还看不清那伤心的原因,她也能感受得到。
她尝试过去亲近江琰,在两个人刚开蒙的时候。江琰背不出书,小脸憋得通红,她觉得很有趣,偷偷把自己的书往他眼下递,江琰的一张脸却更红了,并且逐渐从羞惭变成了恼怒。
「你什么意思?」
「我想帮你呀。」明熙笑着,想起皇后告诉她弟弟会保护她。
但是江琰却说:「你学得也没有多好。」
明熙被惊呆了。江琰又说:「而且你只是个女孩。女孩都不聪明,而且读不了多久书的。」
明熙问:「这是谁说的?」
「母后说的。」江琰终于得意起来了。
明熙想说不会的。明明一起来上书房的时候,皇后还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要好好用功。她的护甲有点硌人,不过因为那些话很温暖,明熙没有躲开。
回到寝殿,明熙要佳期把皇后送她的礼物找出来。她记得是一份文房四宝,一本新书。佳期应了,找出来的却不像是皇后送她的那本。明熙没有发怒,只是很平静地说:「佳期姐姐,也许你这样做有理由,但你不应该欺瞒我。」
佳期慌忙跪下,明熙才知道那书被母妃拿走了。一件小事怎么会这么复杂呢?她噔噔地跑去找母妃,母妃的脸上却又出现了那种难过的神情,除了难过,还有愤怒。
原来那是一本《女诫》。
明熙很快就长大了,她一开始很羡慕江琰的朋友,后来她有了自己的朋友。
再后来她失去了自己的朋友。
她再也没想过去亲近「家」里其他的弟弟妹妹。
明熙又一次和江琰单独相处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父皇组织他们去西山围猎。这活动到今天已经与上一代皇子们参加的大不相同,围猎本身成了荣誉仪式,众人用冷兵器击杀动物开场后,就换上霰弹枪,开始军事演习。
相比枪,明熙更喜欢剑。剑对她来说干净、利落,而霰弹总是会有四溅的碎片,将场面搞得混乱而血腥。
而且子弹射出去之后,她就无法控制。虽然从脱离枪管到目标身上的时间快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还是不喜欢那一瞬间失控的感觉,更为隐秘的原因是,她觉得这个瞬间给了她后悔的机会。
明熙不喜欢杀人。人有死罪,有罪不至死,有不罪而死。在刑部的经历让她对这种罪过的辨别十分审慎,然而这和人在战场上应有的表现背道而驰。她做事,父皇向来不在别的方面批评她,却总是说她心软。
心软吗?那又有什么不好?
心软使她觉得自己是母妃的女儿,心软使她和父皇毕竟不同。
明熙这样想着,把箭射进野猪的眼睛。
她发现江琰的时候是先听见江琰的呼救声。原来他在山间发现一只九色麋鹿,孤身一骑想为父皇捕捉这祥瑞,却不慎惊马坠入尖锐的石缝中间。江琰脸色惨白,右侧的大腿已经鲜血淋漓。
「九色麋鹿?」明熙骑在马上,并没有突然地靠近他,「你是觉得父皇听了你这样荒唐的说辞,就不会觉得你太没用,是吗?」
江琰怒视着明熙:「你什么意思?」
「从小骑到大的马,如果不是主人慌乱,又怎么会突然受惊?江琰,你是不是想逞能,却被猎物追了?」
江琰的神色从惊怒缓缓转为讥嘲。他说:「弓马再好,又有什么用?现在已经不是弓马的天下!」
「不是这回事,」明熙平静地俯视着他,「你这样的人,浮躁、自负、脆弱,弓马练不好,枪也一样使不好。」
「永嘉,」江琰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又要发怒,却因为受伤太过严重忍下了,「我是你的弟弟。你先救我。」
明熙冷声说:「把手里的刀放下。用你那条好腿踢到我这边。」
江琰笑了:「你就这么怕我?」
明熙不再说话。江琰抬起手,扔下了刀,按她说的踢了过去,他仍然笑着,好像这么做是为了照顾明熙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