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32)
我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我说:「滴翠,我进宫前,也是贫民,在家自食其力。」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天生的主子,你也不是天生的奴才。你跟我一起出宫去,外头有很多女人能做活的地方,你手脚麻利,心明眼亮,什么都学得很快。况且这些年,你有自己攒下的家底,我的银子,也分你一半,赁些地,盘个什么店铺,都可以。」
滴翠怔怔地看着我。我说:「好滴翠,去过自己的人生,好吗?」
滴翠最后问:「娘娘,奴婢还能去看您吗?」
我说:「万事万物,都有缘法。」
或许正是凭着缘法,我游荡到了一个算命摊子面前。摊主是个老者,干瘦枯瘪,老得已看不出年纪。
我问:「命是怎么算?」
他说:「老夫可以看相,可以看八字,还可以测字。」
「测字?什么字都成吗?」
老者点点头。
我想了想,拿树枝蘸水,在他面前的黄土上画下一个「颐」字。
这些年我很少写自己的名字,落笔竟已有些生疏。
「这倒是个好字,」老者抿着胡须,「颐卦,是乾坤六十四卦之一。」
「卦象是好是坏?」
「没有简单这么论的。」老者摆摆手。
「观颐,自求口实。这个字,是说你这一辈子都要靠你自己。」
我说:「这和我的命可大不相同。」
老者细细地端详我的面相,他说:「这就是你的命。你过于了解和依赖自己的心,你守着自己的道。往好了讲,是自得其乐,往差了讲,是自食其果。」
「自食其果。」
我咀嚼着这几个字。我说:「是我做错了吗?」
山风从我背后吹过来,老者摇摇头,说:
「既是身处无可转圜之境,又怎谈对错?」
「施主想问对错,只能在有所能为之时。使一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于这世间皆有重量,才好评价这颗心。」
我说:「依您所说,这世间值得评的也只有皇帝了。」
「有何不可呢?」
他的白胡子高高地飘起来。后头再说什么,我听不见了。一道熟悉的白光包裹住我,将我从此世拥离。
第36章
「太子殿下醒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太子?难道我重生了?
我霍然起身,外头走进来个表情十分庄严的女人,我从没在那张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娘?」
我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娘,我好想你。」
女人的脚步顿了顿,说:「都多大了,还这么没规矩。」
是斥责的话,可口声到底放温软了些。身边的人见我没反应,向女人请罪:「陛下恕罪,太医说,太子殿下恐怕是伤到了内里,实在还有些虚弱。」
陛下?我脑袋发晕。我娘怎么成了皇帝?至于这太子……竟然是我?
皇帝吩咐侍女们都下去。她对我说:「好了,朕日前不过是在气头上,训了你几句。你也不必怕得和老鼠似的。畏畏缩缩,将来怎么做得了天下之主?」
我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皇帝又问: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她盯着我,目光里有探究。我感觉背上出了一阵细细密密的冷汗,虽然脸一样,但这绝不是我娘。不管是什么社会,对着一位皇帝,最坏的计策就是表演和隐瞒。
我看着自己小小的手,确认年纪大概在五六岁。我说:「儿臣被梦魇住了。那梦里竟是……男子当皇帝,儿臣在里头受尽屈辱……」
「荒唐!」皇帝怒斥,「男子当皇帝,这么没边的事,把你吓成这样。」
大约是我病弱,唤起了她的舐犊之心。她又补了一句:「等你再大几岁,给你指几个男人就好了。」
好了,这下是真的穿越到女尊世界了。皇帝走后,我小心地跟侍女们套话,才知道这地方的初始设置是男性稀少,并且身板听起来比我那个世界细弱许多。不过再稀少,也不会少了贵族的。老百姓怎么办,侍女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从她透出的只言片语里,我揣测大约是需要生育时集中去某个地方借种。
没有任何人提起我的父亲,而皇帝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似乎有兄弟,但这些人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即使是我也不能随便接触。听闻如果继承人不幸夭亡,而皇帝的身体已不适合生育,就由他们和底层女性配种,诞育新的继承人。
我在这个世界重新接受做帝王的教育。知识层面,其实和明熙的功课没什么不同,我学起来没有困难,夫子却总在课上叹气。
后来我听见她和皇帝奏对。她说:「太子殿下聪慧已极,却少一颗帝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