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6)
太子妃闲闲地说了一句「好了」,眼睛看着我,似乎有些期待我分辩,又有些怕我不分辩。如果我真是病了,这就是一次成功的敲打罢了,如果我真是那种恃宠而骄的人,她还得打起精神好好应付。
在一瞬间,我就懂了她心里全部的内容。我几乎为自己在这种事上的智慧感到羞耻。
我想我应该跪下来,下一秒,我的膝盖就落在冰凉的琉璃砖上,那么自然。
我的脸烧起来,声如蚊呐地说自己是贫寒出身,刚来宫中一时没注意,吃多了积食,以后不会了。周围静了一静,似乎也被我的坦诚震惊,接着响起了细细的笑声。我抬头,十分不好意思地看着太子妃,她眼神里有轻蔑,可到底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她亲亲热热地拉起我,说:「你来到东宫,我就将你当亲妹妹待了,以后,再不会吃苦。
我也配合地在眼中挤出一点水光。
这下可真是宾主尽欢,连老嬷嬷的脸也软化了一些。我牵着太子妃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笑脸,却觉得自己什么也触摸不到,好像世界对我来说隔着一层不透明的毛玻璃。
我又想起来这个地方连玻璃也没有。薄纱糊的窗子,透进来的光并不明净,人的脸上如果没有宝石照耀,看起来就总是黯淡。一个屋子里,这么多人,似乎只有太子妃的脸是清晰的,其他人要么垂着头,要么灰着脸,要么被暗影笼罩。
太子妃问:「妹妹,你这是想什么呢?」
我就笑着说:「在想娘娘方才赠我的那对耳坠。妾身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第9章
滴翠满脸喜气,告诉我太子今晚来,我正做着刺绣,就被针扎了一下。滴翠惊呼一声扑上来要看,我说皮糙肉厚,扎不透,万一绷子上滴了血,还要重做。滴翠说绷子哪有才人贵体要紧。
我只是看着手中绣了一半的百子千孙图,这还是娘教我的,我绣得最熟。
倒不是多喜欢或者多趁手,只是这个卖得最好。娘卖绣品是找了中间人收,她悄悄告诉我,万一她这辈子只生了一个女儿的事暴露,那就再也没人买她的百子千孙图了。
娘对我的好不作假,甚至远远超出了这时候的大部分母亲。但是她没能生个儿子,对我爹有愧、一生有憾,也不作假。
我想人大概就是这么一种复杂的生物。
雾气氤氲,滴翠又给我洗漱。
草民面圣要洗去污秽,妃嫔侍寝也需要,而我曾经在前者到后者的临门一脚上,竟还浑然未觉。
我问:「滴翠,你进宫多久了?」
「奴婢是乾元二十九年进的宫,也有四五年了。」
「那你伺候过其他的主子吗?」
有没有和我一样愚蠢的?
滴翠就聊起来她之前服侍的一位李贵人,是李淑妃的妹妹。李淑妃入宫有宠无子,家里将妹妹送进来帮她生孩子。李贵人一开始很得圣上看重,连带滴翠这些下人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我问后来呢?
滴翠说,不知怎的,这位李贵人对圣宠却不是很热衷,甚至亲姐姐那边也不常去走动联络,反而和贤妃走得近些。常常贤妃来探望她,两个人就屏退下人说话,也不知道聊的是什么,只知道李贵人将贤妃引为知己。再后来,贤妃突然向圣上揭发李贵人的私情,原来她入宫之前,曾和外男互通心迹,几近私定终身,入宫之后,也还不能忘情。
我说那李贵人最后如何了?
「报了肺痨,塞到冷宫去了,听说很快就殁了,连带淑妃娘娘和整个李家都不行了。亏得奴婢那时还不是能近身侍候的,才有现在分到才人这里的福气。」
滴翠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我不自觉地握上她的手。
「才人是害怕了?瞧奴婢这张嘴。李贵人这样的奇人,宫里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您定能稳稳当当、长长久久的。」
我是怕你害怕。对上滴翠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这句话我一时说不出口。最后我只是无言地拍了拍她的手,也许被理解成了跟着我有肉吃的意思,她干得更起劲了。
江慎来的时候我还在绣那幅图。他说:「我倒不知道你还学了这个。」
不学这个,怎么吃饭?
我抬起头,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不在的时候,我还能顺利地进行一番角色扮演,他一出现,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就把我填满了。
他倒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把我的手拿开:「费眼睛。」
这话他常说,因为学生时期我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累了就趁势闭上眼睡觉。班主任的脑袋一从前门冒出来,他就假借掉笔之机将我叫醒。我上半身熟练地滑下桌子,假装捡笔,清醒一秒钟,马上坐直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