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5)
我真给江慎做妾了,这事想起来还是恍惚。东宫的妾,不用亲迎不用上册,也就是江慎告诉太子妃一句话的事,滴翠很快就改了称呼,向我道喜。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命很好?」
滴翠喜气洋洋地说:「太子殿下在长街上,一眼就相中了您,这些事都有缘法在里头呢,其他人求也求不来的。」
我这时候才发现,滴翠长了一张讨巧的圆脸,眉眼明净,忠心耿耿地望着你的时候,叫你觉得她可以为你赴汤蹈火。那种喜气完全不是作假,她是真心实意地庆贺我的好事、我的好日子、我的好前程,哪怕她几天之前还根本不认识我。
我又问:「外头的人都怎么说我?」
滴翠说:「自然是觉得才人运道好,福气也好,都想来才人这里沾些喜气呢。」
运道好。泥腿子的女儿,脸上的肉还没养出来几分,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不是一等一的运道好。这样想着,连我脸上也泛起笑意。
「滴翠,你去把钱匣子捧来我看看。」
滴翠应了一声,不多时就取了来。内务府送来的月例,银子一点也不发乌,新崭崭的银锭子和串钱旁边,还散着一些赏人方便用的锞子。我拿起一个银锭,放在手里颠了颠,说:
「我在家都没见过这么大的,不知道是几两?」
「才人,这是五两的。」
「真好呀。就是把我卖了,也就得三两个这样的银锭子罢了。」
滴翠听着不对,试探道:「才人?
「大喜的日子,您哭什么?」
我抓了一把锞子放在她手里,说:「我是高兴的。你和你的小姐妹分一分喜气。不够,我这里还有。」
江慎几天都没再来见我,这反倒有好处。因为见到他而冲破的古代女性壳子,又重新被我修复完整。缩回这个壳子里,我蓦地觉得很安全——不必纠结他原来如何对待我、现在应该如何对待我、本该如何对待我;只需要在听到别人的恭维话的时候,也真心地感到幸福就好了。
我可是得太子垂青了,日后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要知道,原来以我的条件,怕是王金宝也嫁不上。世间哪有这么幸运的事?
在五年前那段混沌抑郁的时光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要在一个不适合活着的环境里活下去,就得修改自己有关活着的定义。
如今只是第二次修改而已。
从这些纷乱的想法里拔出来,滴翠还劝慰着我,将太子妃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温柔。我问:「好滴翠,咱们有没有什么能送给太子妃的见面礼?」
滴翠笑了:「您拜见主母,是去收礼的。再说,您现在一应用度,都是宫中的,以后有时间,亲自给太子妃娘娘做个绣活,怕还使得。」
「这样啊,」我轻轻地说,「那劳你再把面见太子妃的礼仪给我讲一遍,好不好?」
烛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我爬上太子卧榻的那天晚上。滴翠细致地讲解妾室如何给主母奉茶、如何答话、如何进退,我在这样的声音里不知何时陷入沉睡。
第8章
太子妃和我梦中那个严肃的中年女人大不相同。她看着十分年轻,却戴了许多翡翠,一张脸稚气未脱,见了我,神情还微微有些尴尬。她身后的嬷嬷,倒是十分严肃地瞪着我。
我规规矩矩行了礼,接了礼物,走完一遍流程坐下来,双手交叠,也在心底感到尴尬。
原来我是东宫的第一个才人。我是新手妾室,她也是新手主母。
太子妃先问:「妹妹几岁了?何时的生日?」
「妾身十六岁了,劳娘娘记挂,是四月初三的生日。」
这话说完,又没得可说了。我自认算是个健谈的人,但此时此地面对此人,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抢了你夫君,真是不好意思,但我也是受害者,咱们俩一起携手复仇推翻封建王朝吧?还是说,其实你不知道吧,你抢了我男朋友,我才是真正的原配,咱们俩来比比哪个时空的大婆拳头硬?
太混乱了,太荒唐了,我低眉垂目看着地面,不得不注意到她裙摆下那双小小的鞋尖。
我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太子妃又说:「我与太子殿下成婚几年,一直没有喜事,如今添了新人也好,总要以开枝散叶为要。」
她语气恳切,叫人觉得她是真心这样想。我应:「能为娘娘分忧,是妾身的福气。」
「才人知道就好,」这次是嬷嬷开口,「娘娘慈和,待下一向宽厚,您日后一定能养好身子,别再一回病二回痛的。」
我一怔,想起前几日我浑浑噩噩,大约是江慎随口为我报了病。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仰仗他吃饭的女人们,却要将这个借口掰碎了嚼烂了盘算,而盘算的结果,显然是我恃宠而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