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8)
我挣扎着要下榻行礼,说想不到有诞育天家血脉的荣幸,太子妃一面拭泪,一面牢牢地将我按住。
我想她的眼泪难道真的出于激动吗?为什么作为真正的母亲,直到现在我还没感受到这样的心情?
我又试图分析太子妃的表情,但她不像之前那样容易理解了,似乎她自己也不明白该想什么、如何表现。
太子妃放下帕子,笑盈盈地又说,大喜的日子,我把这泪珠儿带来做什么,妹妹可不要嫌我吵闹才好。
我一时无言,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皇后的赏赐也接二连三地过来了,此时太子妃正要起驾离开。
滴翠把一切都收拾妥当,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太子妃看见这些赏赐,很是不高兴,手指捏帕子都捏白了。
「皇后娘娘这是给您做脸呢。她嫁进来三年,也没有……」
后头的话我没再听。
我想,如果甚至有人观察太子妃的手指是不是在用力,是不是也有人在观察我?我的笑自然吗?里头是不是带着趾高气扬和讽刺?我的感激真实吗?会不会被人一眼看出是敷衍?
我揣测太子妃,她又会如何揣测我?
我穿戴整齐,蒙着锦被,却一下子感觉十分赤裸。滴翠马上就看出我不对劲,问:「才人,您怎么了?」
我打了个哆嗦,滴翠忙又把被角掖好,对着小丫鬟吩咐:
「才人冷了,去,再抱个手炉来,派两个人看看窗户上的纱有没有透风。」
到了傍晚,在京郊围猎的江慎才赶回。
他过来,先是隔着老远匆匆看了我一眼,又赶去沐浴,等到他终于挨到我的床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宫人们都依惯例在门外侍候,屋内只有我们俩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打了猎,身上不好闻。」
大概怀孕了嗅觉灵敏,我确实还能闻到空气中微微的血腥味儿。
江慎蹲下来,想伸手碰触我的肚子,却有些不敢。
我说你想碰就碰吧,这毕竟是你的孩子。
江慎这才把手放上来。
我看他,觉得有些好笑,说:「现在还不可能有胎动呢,至少要十周。」
他反应过来,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我们真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一对新手父母,略带忐忑和期待地迎接孩子的降生。
我对江慎,如今已经说不清楚是什么感情,但他在这里,比今天任何一个在这里的人都使我感到正常。
江慎说:「你想不想让家里人进来看看?」
我又惊又喜:「这可以吗?」
「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
江慎认真地看着我,那目光的重量突然使我感到胆怯,我又想起太子妃,和她传言中捏得发白的手指。
我说:「等月份再大些?现在就进来,太显眼了。」
这一瞬间结束了。
江慎皱起眉头,说:「你不必怕她——我说你要养着,整个孕期,你都不必再见她,也不用她再过来。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关她什么事?」
也许我应该为这句话感到轻松,但关她的事啊。她的婆婆要借机敲打她,她的母亲要忧心劝谏她,阖宫的人现在都盯着她的肚子。
我轻轻地说:「江慎,那是你的妻子。我的孩子要叫她母亲的。」
江慎怔住了。
也许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我为人妾室的真正含义,甚至那跟我爱不爱他都无关。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他拽着我被角的手有些发抖,缓缓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接这句话。
我问:「你今天打猎打得好吗?」
「好,」江慎忙说,「就在西山上,父皇、二弟、三弟都去了。」
滴翠在我耳边唠叨过的,二皇子是贤妃所出,尚武。
贤妃有心想让她这儿子争,无奈头脑简单,不是很得皇帝老爹喜欢。
「二弟厉害些,杀了两只野猪,父皇还奖赏了他。」
「你杀了几只?」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听江慎说他是如何学会了骑射;第一次打猎连兔子都不敢打,在皇帝面前闹了好大的没脸;皇后又是如何训斥他,最后找了个给外祖祈福的由头糊弄过去了,幸而他那时候年纪小。
聊点这些好。聊点和我所在的环境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最好。
「……母后把表弟们都找来,盯着我射兔子。我一开始手抖,后来也好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言中有未尽之意。我问:
「江慎,你杀过人吗?」
他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半晌,他才说:「陆颐,我不想骗你。」
我俯身看他,他正倚在我床边,烛光从我身侧落在他脸上,晦明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