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9)
「那时候你说,其他人都是NPC……江慎,你是必须要那样想吗?」
是必须要那样想,才能缓解对同类做某些事的不适吗?是你也处在某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境地之中吗?
他几乎是感激地对我点点头,眼里有泪光。
帝国的太子,上过战场,掌过刑狱,太多人受他役使,为他奔走。
江慎也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在我错失的这五年,在他每一分、每一秒真实的生活里。
但是此时他仰头望着我,是一个告解的姿势,似乎他异世而来的灵魂仍在闪烁,在这场浩大的角色扮演中时刻等待真正的审判。
我说:「这个世界比我们想的都要残酷,是不是?」
「把你这样困在这里,我很抱歉……」江慎说,「但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让你很安全。」
我摇摇头,抚上自己的小腹:「我们居然敢带一个新生命来这里。」
江慎的脸色雪白。所谓怀孕的喜事,在这一刻终于被冲刷得一点喜意也不见了。
很多事都不能细想,如果我们没有遇上,就一辈子也不会细想。
也许江慎会和他的古代贵女开枝散叶,我不知道嫁给谁生几个孩子,我们都会教出来土生土长的古代小孩,因为我们都明白那样更适宜他们生存。
现在怎么样呢?我在江慎的目光中,江慎在我的目光中,我们永远地受着自己世界那个价值观的监督。
我对江慎说:「我不会再问你是怎么杀了人……和其他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变了,也不要指出来,不要怪我,好吗?」
江慎说「好」。
我们沉默对视,夜色寂然如水,屋子里现在有三种心跳。
第11章
不几日,就是皇后的寿辰,称千秋节。命妇入宫请安,这样的场面,本来轮不到我出席,但是皇后在太子妃身侧为我安排了一个位置。
我得以瞻仰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有些像老去的太子妃。
全程她只是听着命妇们的恭维话,偶尔回应一两句以区分亲疏远近。
她没有和我说话,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眼神。
但从我在太子妃身边坐下的那一刻起,我感觉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沉重地压在了太子妃的心上。
这屋子并不大,太子妃离我很近,在我的角度,能很清晰地看到她鬓角的薄汗,微微打湿了脂粉。某个王妃状似随意地提起自己家里的两个孩子,皇后微微笑了,说:「明年带进来,好教我这宫里也热闹热闹。」
太子妃的动作有一秒的静止。那一秒她在想什么?屋子里的女人都默契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似有怜悯,无形的视线交织成一个大网。
她一生都坠在这网当中,我突然想。
她面上并无任何异样,只是微微昂起了头,好像在给自己力量似的。接着她说:
「是啊,到时候也让小皇孙认认兄弟。」
命妇们附和着笑起来。皇后的嘴角也微微翘起,那一点弧度,使太子妃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从凤仪宫回来,滴翠走路都好像要翘着尾巴,我说:「你稳当些,别摔了。」
滴翠感叹:「才人,这是多大的荣宠啊!您也太拿得住了。」
真是荣宠吗?东宫成婚日久无子,又不纳新人,皇后恐怕已经对这个儿媳不满很久了。我只是一块恰到好处的石子,她趁手拾来给太子妃磨磨性子的。至于我今后会不会成为太子妃的眼中钉、肉中刺,她肯定没想过,也不必在乎。甚至连同我肚子里的孩子,她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上心。
像我这样能给太子生孩子的人,一百个也有。皇后真正需要的是太子妃从此驯服、温顺,成为她想要的样子。
但是这话不必对滴翠说。她看起来那么快乐,何必让快乐的人不快乐?
晚间,江慎依旧过来陪我说话。他聊起朝中的事,说今年南边大旱,粮食收成十分不好,自己上了减免赋税的折子。
我说这事还有争议吗?
江慎愣了一下,说要减肯定是要减,但怎么减、从哪一项入手、朝廷今年缺的税银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补上,都要考虑。
我讷讷,说那确实挺难的。
江慎说:「不聊这个,你今天去母后那里,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我突然觉得很惭愧,为他能谈论和处理国事,我却只能思索太子妃和皇后的一两个眼神而惭愧。我旋即意识到那是我身体里残存的现代女性在作祟,她曾被放在和江慎一样的竞技场上,并且也没有输。而现在她无比怜悯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将我刺痛。
江慎也意识到我不对,说:「你不用怕。我总是能护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