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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暗室逢月明(18)

作者:若明日天晴 阅读记录

要让百姓们看到——犯了事儿进了大牢会饿得皮包骨,虱子满头,鞭痕烙印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天牢在天下百姓的心中,务必得是阴森可怖的炼狱形象。

百姓才不敢作奸犯科。

所以,死囚决不能体体面面地上路。

临刑关怀,唯有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牢头问我们想吃什么,又年只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菜粥。

我:「红烧肉!小酥鸡!烧鹅!清蒸鲫鱼!」

牢头乐了:「行罢,我自掏腰包,为小鱼姑娘破费一回。您到下边了给阎王爷念我两句好。」

我冲他咧嘴:「哎哟喂怎么说话呢?怎么我就非得去见阎王爷了?姑奶奶我一生行善积福,正气凛然,是要上天去见三清老祖的!」

狱卒们便都笑。

热闹得像是送家人出远门。

我们通宵达旦的聊天,想到什么唠什么,看不到日月,也就不用分昼夜。

我给又年讲我的家人朋友,讲我的学业工作,讲我那两段和平分手的恋爱经历。

你说我此生分明活了二十五岁,怎么顺着童年、上学、工作这么讲下来,竟好似两三天就能讲完了似的。

我的头发很久没有剪过,婢女们拿护发的香膏抹了几回,如今一头乌发顺溜得蚂蚁站上去都打滑。

我反倒舍不得再剪。

又年打碎一只碗,捏起一片碎瓷刮干净胡子。

看我拿着把梳子半天梳不好头发,他接过我手中的梳。

「我来。」

他拿一根红色发带为我扎头发,他的右指是断过再接的,很不灵活,扎了又解,温吞又细致地忙了好半天。

我反手摸摸,是个很利落的高马尾。

很合我心意。

我把眼泪憋回去,踮起脚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埋在他肩头蹭了一下。

「又年,能在生命最后一段旅程遇上你,我很开心。」

他下巴抵在我发顶,眷恋地蹭了蹭。

「亦是我之幸事。」

牢门外,一声又一声的惊锣似催命。

司监大声催促道:「男囚站左边,女囚站右边!验明正身后坐上囚车游街!」

怎么还要分男女的?怎么死还不能死一块?

我一颗心又战栗起来,惶恐地去抓他的手。

又年反手将我的手包握在其中,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他附在我耳边,唇磨蹭着我的鬓角,声音压得极低。

外人看来,我们是苦命鸳鸯耳鬓厮磨。

其实他两句话下来,我的汗淌了一身。

「小鱼,我不敢事事嘱托,唯恐天不遂人愿。」?

「你是聪明姑娘,今日,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

……什么意思!

还不等抓着他细问,狱卒已经将我们拉了开。

等等啊哥!见什么机行什么事啊!

我不聪明啊,我平时的聪明劲都是装的啊!

砍头这关乎性命的事儿,什么计划你都不透露半点的吗!

我的心疯狂鼓噪跳动起来,耳边的细小血流簌簌冲向大脑,竟还真叫我捕捉到了几丝不寻常。

外边奔走的十五、休假几天性格大变的小八、频频示好的牢头。

态度暧昧的兰公公,还有伸手就来的焰火……

这些人物事全串成一道闪电,无比清晰地击中我的脑子。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我伸长脖子踮起脚,紧紧盯着又年的神情,想看清他的脸上是不是运筹帷幄。

可身旁人影幢幢,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身边走过许多死囚,有的在哭,有的在吼,有的畅快大笑。

一个个都戴着沉重的枷铐,穿着肮脏的囚衣。

有的牵着稚龄的孩子默默垂泪;

有的瘸着腿一步一踉跄;

有的跪倒在石阶上,求狱卒帮家人带句话;

有的挺直背,白发稀疏,清癯面孔,好似一身风骨的老仙。走出牢门后,还云淡风轻地跟周围百姓挥了挥手。?

嘿,比谁能演是吧?

我一个箭步冲出黑暗,昂起头穿进阳光里。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今朝唯我少年郎,敢问天地试锋芒!」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周围一片死寂,百姓和没见过面的狱友们,全都睁大眼睛窘窘有神望着我。

好吧,我没演好呜呜呜……

我蜷在囚车里默默泪流。

人家就是想演一回英雄嘛,电视剧里的主角振臂一呼,周围不都是山呼喝彩嘛。

这果然不是我当主角的剧本……

上了监斩台,人人背后插一块木板,写着各自姓名,据说叫亡命牌。

监斩官让我们跪下,但没几个人理他,大家都直挺挺站着。

离正午还有大半个时辰,有穿着绿袍的小吏念我们的罪状,没有扩音器,那小吏扯着嗓门,念得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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