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西归+番外(16)
她瘦弱的背影在灯下笔直站着,却有些摇摇欲坠。
「即使用最好的进口炭笔,她的脸只要一画在纸上就会渐渐消失。我记在了脑子里,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是北光,你知道吗?我已经快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周北光望着墙上的花瓣。
他没有说话,本就佝偻的背更加弯了弯。
妻子在附近的劳改农场,每天负责清理阴沟、挖取农家肥。
儿子周思危,因为母亲的成分不能获得资格,离家出走和家里断了关系。
走出农场,雪开始飘起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从口袋里取出保温瓶坐在入口的铁门下。
周北光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
从青年时代,他最喜欢独自驾驶战机在长空盘桓,独自上课求学,独自带队深入敌后前线。
如今不过是大梦一场,遑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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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后来,春风吹过山海,破碎的周家重新拼凑起来。
周北光有了个孙女,玉雪可爱天资聪颖,最喜欢拉着爷爷讲从前的故事。
孙女在他怀里笑着,说爷爷又要讲飞行员的故事。
那一个个鲜活滚烫的日子,他讲起来就没完。
茅草土墙和空袭警报被他下意识忽略,只是反复讲着一些零碎的记忆。
周思危下海经商后,全家搬离了原先的大院。
八十岁的周北光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大半辈子的房间,拄着拐杖缓缓上了车。
这一年,紫荆花飘落到珠江河畔。
他戴着老花镜,贴着电视看了又看,孙女连忙把他按回沙发上,叮嘱他吃下降压药。
周夫人在客厅滑倒后,一躺就是半年。
最后的日子里,周北光陪着她,讲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
穿着病号服的周夫人坐在阳光下,脸色薄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只是淡淡听着。
她已经神经受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临别之时,氧气管和各种仪器都已经拔掉,周夫人拉着周北光的手,回光返照般睁眼说了话。
「我知道你有个心心念念一辈子的人。」
「但还是谢谢你,北光。」
太平间大门关闭的那一刻,周北光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都是泪水。
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有一个人。
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他的脑中,已经渐渐没有了那人的影子?
何子清也已去世。
周北光在疗养院里和她道别后,听到她嘱托自己年幼的孙女,每年扫墓时记得带上山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也已经完全不记得:
山茶到底是一座城,一个人,还是一种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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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除夕夜。
周家的子孙辈赶回老家,陪着长辈过年。
夜间,城里下了好大的雪。
没有人发现周北光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他是那样的苍老,独自一人拄着拐杖,坐到了小区楼下的台阶上。
外面满地银白,他不知为什么,总想着要出来走走。
身上的旧伤从骨头缝里开始发疼,小区里的人尚在沉睡。
只有他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望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出神。
这场景,他应该是在那里见过。
一定是某一年,有一场大雪,他在雪地里见过什么人。
就在这时,远处的莹黄路灯下走出一个人影。
周北光眯起眼,想要看清到底是谁。
那个人影渐渐走近,
是留着齐肩短发的少女。
她穿着熟悉的制服,胳膊夹着一顶头盔,踩着皮靴朝他走来。
「周北光,你怎么这么老了?」
少女开口的一瞬间,漫天白雪似乎都消减了几分,静静落在她的肩头。
周北光抬起脸,他这才看清少女的面庞。
她是那样的年轻,星目闪烁笑容粲然,在雪夜里站得笔挺,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能击垮她。
「我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周北光浑浊的眼神迟疑了一下。
那似乎是个遥远的名字,却荆刺般扎在脑海深处。
明媚的少女冲他伸出了手,笑意更加浓烈,「我今天特意来接你,可千万不要迟到了。」
周北光坐在台阶上,
缓缓抬起布满弹痕的苍老右手,
放入了她冰凉白皙的掌心。
就在那一瞬间,无数陈旧的碎隙触电般流通了全身,从四肢百骸的每个角落向他轻声吟唱着过往:
「请问你找哪位」
「你不能一个人去,这太危险了」
「你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快划船救人」
「天光收到,立刻执行」
……
「傅斯薇!你醒醒!看着我的眼睛!」
看着我的眼睛。
电光火石般,他骤然两眼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