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她也不想修罗场(清穿)(177)
小书子听得发怔,心跟着音调往下猛沉,一曲末了,他眼眶里竟湿湿的。
“姑姑,这结尾听着真挠心呐,能把人刻骨思念都唤起了。”
贺凌霜勾唇,淡声道:“还有第二种,你再听。”
说罢又将碧玉箫放在唇边,手指按捻,又一曲《江南好》自夜空中升腾一缕。
同样的开头,同样回环的中段,只是到了末尾,贺凌霜倏而发劲地吹,尖细昂扬的单音调,一直往上攀、往紧了收,似女子哀嚎尖叫。
到末了,声线如箭,仿佛要一头刺进天上胧月,将这枚浑浊的圆印扎穿。
小书子蹙紧眉心,惶然道:“姑姑,这不好,这不像江南了,像进了苦绝之地,像…像是被囚禁在黑漆漆的笼中,被淹没在幽深的井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贺凌霜终于一口气用尽,声音戛然而止,她睁开眼,夜显得更静谧,只余她的喘息。
“第一种好。”小书子毫不犹豫地说,“有没有第三种了?”
贺凌霜平息良久,望着幽微的虚空,“只这二种。”
小书子不解:“第一种好得很明显,姑姑怎么会纠结呢?”
贺凌霜静了半晌,幽幽看来,眸如寒潭,“因为我回不去江南。”
小书子一呆。
远处山林里有微弱异响。
贺凌霜起身望着远方,“因为我的家被鞑子官兵踏平,我的爷娘被鞑子官兵刺死,我再也回不去,纵是江南再好,也没有我的家,思及江南,我只有断肠的痛!我只有诛心的恨!”
她的肩膀不住抖动,语气中充满恨意。小书子张嘴翕动,震骇说不出话,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贺凌霜回眸朝他盯来,声音森冷,“小书子,你的家还在不在?”
小书子不说话,趔趄地一直往后退,忽然跌倒在帐篷上。
远处骚动更明显,与野兽出没的声响迥异,嗡嗡隆隆的,仿佛是无数人奔跑呼和而至。小书子看到原野之上冒出许多细小光点。
光点变大,如星漫来,如露飞溅。
一支裹了火油的箭扎在小书子脚边的泥土里,他弹跳着躲开,抬头又见前方流矢如雨,火矢划亮幽暗天际,呲呲扎入草丛。“滕”地一声,又一支飞矢擦过小书子的臂膀,火苗沾到他衣袖,绽开一朵灼人的花,他臂上又烫又疼,立即在地上打起滚来。
身后中箭的营帐已然噼啪燃起,火焰照得四下通明如昼,帐篷在火中抖动、骤缩、坍塌,火堆里飞出许多黑蝴蝶。
贺凌霜立在黑蝶间,弯唇笑得开怀。
箫声为号,杨起隆的人里应外合,蛰伏数日,终于在今晚动手了。
人群四下沸乱,奔走如蚁,呼和震天,有人打水浇火,有人四处通知各帐篷的人撤离。“皇上!皇上!”梁九功的声音喊得又尖又急。
小书子扑灭臂上的火,余光看见四周草木间隐有人头攒动,定睛一瞧,竟是围了密密麻麻一圈,黑压压蠕动向前缩小范围,这些人额头上一律盘绑着黑辫子,又是射箭,又是窜身出来扔油罐。
平原上火苗如花盛开,空中火球嗖嗖飞舞。
帐篷一座座倒下,化为漫天的黑蝶,扬飞乱舞,烟尘迷眼,小书子的眼睛刺激得止不住流泪,他往后奔逃,忽想起贺凌霜还在前头,又折回去,“姑姑!快跑啊姑姑!”
贺凌霜愣愣回眸,“你怎么还在?”
“姑姑快跟我逃!四周都是贼人,咱们得赶紧找地方躲一躲!”
“躲哪里去?他们已经包围了四周,你看。”贺凌霜随意一指,对此情形了如指掌似的。
小书子面色大变,“姑姑你!你!”
贺凌霜推开小书子,“你自己逃吧,我要留下来,好好看看。”仿佛很不舍这火焰漫山的灿烂光景,她侧目四望,露出一种欣赏惊叹的神情。
是要好好看个够。
“姑姑跟我来!”小书子竟没走,还是拽她。
贺凌霜甩开他,生气地吼他:“别管我!”
小书子哭喊:“姑姑,保命要紧!快走,不走这全要烧起来了!帐篷全烧起来了!你也会被烧死的!”
贺凌霜闻言却一喜,眺望康熙的营帐,“康熙呢?他还在帐篷里么?”说着痴痴地直往康熙营帐的方向去。
小书子使出蛮力生拉硬拽,最后索性两臂箍住她,他泪水满面,哭着求道:“姑姑,你别去!都是火,你别去!”
“放手!我得去看着康熙!”
身侧飞来油罐,“腾”地爆开一个火球。小书子带着贺凌霜滚倒在地,将她死死压着。
“姑姑!姑姑!你就跟我走吧!”
“我得看着康熙。”她镇静地凝视上方的小书子,摇动的火光里,这张脸第一次显得这样清晰,是眉清目秀、面如银盘的一张脸,“蒋书隅,你放手,我难逃一死,你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