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326)
她止住眼泪后,开始说自己的事。她没有丈夫,跟着大儿子在维也纳新城居住,这两年三个儿子相继在东线去世。
“本来大儿子的孩子是我在带着,可是最近一次空袭中孩子也去世了。他的母亲改嫁了。这时阿尔伯特打来电话,说你一个人在柏林住着,容易有危险,所以问我能不能来陪你。——不要担心,儿子们去世我有一部分钱,不需要你养活我,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干活。”
“我当然会付您工钱的,”我说,“我也有工作了。”
“哦,真好啊,你现在变得这么大、这么明事理了,已经工作了!找到你太好了,看到你这么好,我才觉得生活还有指望。”
又是感叹又是哭,过了一会,她开始打量屋子:“虽然不如我们维也纳的家更大,但是房子还不错。就是你不爱整洁的毛病还是老样子,沙发底下也没完全打扫干净。没关系,没关系,现在有我在。”
回忆渐渐浮现,关于这位有些唠叨和洁癖的老妈妈,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您是谁?”这时她注意到了雷德,把我拉到一边,“西贝尔,阿尔伯特不在,可要小心陌生男人。我年轻的那些日子,没有结婚的小姐出门都有年长的女伴陪同的,而且,也不会像现在的姑娘一样没结婚就和男朋友住在一起。西贝尔,年轻好看的女孩子肯定有不少男人围着转,你要看清他们的目的……”
雷德咳嗽了一声,诺娜妈妈防备地瞪着他。
“我是这里的房东。”雷德微笑道。
“原来是房东先生!”诺娜妈妈叫道,“这里有茶吗?西贝尔,我要给先生沏一杯茶。”
雷德的眼睛瞄了一眼旁边的壁柜,里面大概还放了茶叶。
这天晚上,我把诺娜妈妈带去了布德特尔街。但12点以前的几个小时,她都在抱怨我屋子乱(确实有点),还要强行把我的东西收拾到她她认定的地方。第二天,忍受不住的我把她送回草地街,并且陪她在那住了一晚。
这天下午,我到雷德斯顿银行取钱。这里人不少,最近军人的津贴都涨了,家属的补贴也涨了,大概也是怕士气低落。
在旁边的柜台上看到了兰肯,正咬着笔杆子,认真地填写什么。我走过去从她背后看了一眼,她填的是转账的单子。
“喂。”
兰肯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自己写的东西。后来才告诉我,从离开舍伦堡那里以后,她家的工厂就又开始遇到刁难,快要被入股的一个党卫军收购了,现在他们要自己筹款,想把对方的股份买回来。她刚才是把自己的一点积蓄转给舅舅。
“我也有些积蓄。”
“不要,不要这样。”她摇头,“差15万马克,蛮多钱的。而且就算买回来,也不一定能正常运营多久……我怕你的钱亏进去。”
“看来还得找舍伦堡,有他在,别人不敢乱打工厂的主意。”
兰肯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想给舍伦堡打个电话,却接到了诺娜妈妈|的电话。
“来了年轻女人,带着个孩子。说是你的同学,叫米娅!”
草地街门前,一个两岁出头的小男孩正在紫藤架下玩一个破旧的木头火车头,诺娜妈妈站在旁边注视着他,一脸的慈爱。
看到我,米娅迟疑了一下,先从头上扯下头巾,理了理头发,又拉了拉裙子,才走近了。
“我试着打了你的电话,没想到电话还通着,我才知道你还住在这里!”
“我们进去吧,”诺娜妈妈对那孩子说,“曼弗雷德,来,我有花生酥饼。”
孩子抬起头看着我,他眼睛很大,怯怯的,不像这个年纪普通孩子那样淘气。我冲他笑了笑,他才露出自己的小白牙。
米娅和我们一起吃饭,说起自己的事:“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原本收养在柏林一户党卫军家里,现在这男人死了。他妻子联系了我们,说不想养这孩子了,要把他送到孤儿院。我今天把孩子带了出来,想看看你,就到这里来了。”
曼弗雷德刚把一点番茄汤汁洒到了衣服上,吓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对——不起。”
“没关系的,宝贝儿!”诺娜妈妈大声说着,用围裙给他擦,“你这么小的孩子,洒点汤没有什么!回头我做个围兜给你戴,今天晚上就能做好。”
“你姐姐的孩子,怎么会寄养在别人家里?”我问。
米娅低下眼睛:“她……跟一个结婚的男人生的孩子,一开始在生命之泉生出来的,她生完就回家嫁人了,孩子送到了父亲家里。现在那父亲一死,女主人不愿意再养他……”
生命之泉,是1935年就有的产出“雅利安儿童”的地方。那里安排单身未婚的金发姑娘和党卫军男人约会。当时的口号是“每个上前线的男人都要有一个孩子”。德国姑娘大部分认为这是为国贡献,十为荣耀。在国外的生命之泉就有强迫的成份了。现在战争进行到中后期,这些孩子的处境慢慢变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