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459)
希尔德像石像一样,一直望到那辆车远去不见了踪影。
我叫她回去,她还在痴望:“我再看一会。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很不安,总觉得他不知能不能顺利回来。你刚才是有什么预感吗?”
“没有,不,不是的。”
“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她微笑道,“只要他好好活着,哪怕不回来也没有关系。我只不希望他死,他不应该死。”
骄傲的希尔德,对感情的要求那样高,而且绝不原谅对方变心的希尔德,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知道战争不但改变了一个人的期待,也消磨了自我的锋芒。
她又望向那条路:“你看,虽然他越走越远。但接下来的若干年里,现在这一刻反而是他离我最近的时候,多么奇怪。”
我不忍打扰她,回到车边。见舍伦堡脚边丢了三四个烟蒂了。
“我骗你了吗?”
“这回没有。”我尴尬地笑起来,想把刚才的怀疑含糊过去,但又觉得应该直说,就坦白道,“刚才我怀疑的不对,现在真心谢谢你。”
舍伦堡原本一脸官司,似乎想损我几句,但听到我感谢后却什么也没说。
“你陪了我们这么久,肯定耽误了工作的事,你赶紧走吧。我一会和希尔德回去。”我说。
舍伦堡却并不着急:“我是有事,但那是明天,现在我需要你陪我一起走。”
而且非要自己开|车,让我坐副驾驶。我问为什么,他也不解释。
行吧,他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又才误会他,就顺着他点。
“你今天劳苦功高,全世界都哄着你。”我说。他嘴角弯弯。
没进市区时,他停在一家叫“森林倒影”的餐厅前面。餐厅原本也装修高级,只是现在窗玻璃碎掉了,招牌也歪了,里面有一些人在忙碌。
“陪我吃晚餐。”他说。
才下午四点,中午没吃饭,我也确实饿了。
“为了感谢,这顿我请你吧。”我说。
“不,你今天要陪我,”他固执道,“直到我送你回家之前的这几个小时,你是属于我的。”
这话让我皱起了眉头,他苦笑解释道:“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说着把手臂伸到我面前,我不想再纠缠他的用词,只把手指轻轻搭在他臂弯。
进了餐厅里,才发现里面忙碌的人是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苗条女人迎上来:“对不起舍伦堡先生,我们今天已经不做生意了。”
“没关系。”我赶紧说。
舍伦堡看我听到饭店“不做生意”如释重负的样子,神色不悦。
“我知道您最近喜欢我们这里的菜,经常光顾。但现在局势如此,我们也不得不关门逃难去了。”
“遗憾。”舍伦堡低声道。
“没办法,”老板娘默了一会,“我丈夫最近也被征兵去了人民冲锋队,几个女招待也离开了柏林。我带着一个侄女和一个小儿子,实在支撑不下去。”
舍伦堡点了点头,放下一百帝国马克。已经出了门,老板娘硬是用纸盒托着,给我塞了两块她说是自己烤的热热的苹果馅饼。
“你也可以离开柏林了,西贝尔,”舍伦堡在车上说,“希拇莱先生已经同意,他还问了你是不是要回维也纳。”
“不,我——去海德堡。”我还是承认道。
“我知道,你们在那买了房子,”他说,“我也要走了,明天。”
“你要离开德国?”我一惊,“和谈的事竟然成功了吗?”
“不,没有谈妥,”他说,“我最近都要忙这件事,可能要多次出国,但我知道希望不大。但我还是要去,我不想轻易认输,随便放弃。”
“那就去,”我说,“明天的日子在占星上没有不利。”
“‘不利’并不代表成功,对吗?我观察到你向希拇莱提到和谈时,只是说释放集|中|营犯人,从来没有说和谈成功我们会如何。后来我想,你知道一些未来,所以清楚这些事的结果。”
他非常敏锐,我一直隐瞒的点他也看到了,也许看在大家分离在即的份上,他说得也很坦诚,所以我也直接回答:
“我看你那么努力敦促和谈,不想打击你。但你也不要以我说的未来为准,有想法还是要去做。人生在世,有时不是为了结果,而是体验必经的过程。”
“我正是这样想的,你还真了解我,是不是。”他柔和地望我一眼。
“我的工作就是了解别人呀。”我说,他柔和的目光收了回去。
“我带你最后看一眼这个城市吧。”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转了弯。
我们经过许多废墟中还耸立着的建筑。
经过了勃兰登堡门,到了歌剧院。“我们在这看过《科佩里娅》,”他说,“你戴着我送的珍珠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