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460)
是的,我望向那萧瑟的大门台阶,1944年的7月底,阿尔伯特因720事件被捕,从这里经过,我站在台阶上哭泣过。
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美术馆:“这里举行过‘堕|落艺术展’,还记得吗?我在你身后听你和女同学谈论艺术和心理。”没错,现在想来米娅当时非要看展,是为了去偶遇海因里希,他们之间从最初开始,就是海因里希在利用她。
在柏林大学门口:“有一次我到过你们学校,但没去教室找你。不过我知道你当时在哪里上课。”对,那个校门口,阿尔伯特曾经拿着玫瑰花和我的信在这里等我放学。他还踢坏了我们的催眠室的门锁。还有,莱温教授去世后我们在他窗外放的那些纪念所用的纸张和作业。
在威廉大街,路过安全局门口:“这里你来过太多次了,以后大概都不需要再来。”在这里发生了太多事,我第一次被审讯时头部撞伤,索芙特夫人被捕,我藏传单的油画被没收,还有阿尔伯特被捕后在这里受到审讯。
中途中大部分街道像末日世界一样,整栋楼烧得黢黑,房顶也没有,像一个个烧焦的纸盒子竖在那里。他又把车开过了仁慈医院的原址,医院已经搬到郊区躲避空袭了。
仁慈医院也有太多回忆了,阿尔伯特腿受伤住在这里,我给艾美尔治疗,海因里希当着我的面将她踢伤,还有,我在这里帮着萨维亚蒂隐瞒他们反抗的消息……
舍伦堡述说着他的回忆:“有好几次在外面办事,我故意让车绕路到这里。看到你办公室亮着灯,再想想当天有没有理由上去找你。”
我不太想听他继续说这些了,把饭店老板娘送我们的馅饼拿起来咬了一口:“挺好吃的,你尝尝。”
他神色郁郁。
“餐厅关门是没办法的事,接受现实吧,哪能事事和你想的一样?我和希尔德、弗里德里希聚在一起,有时也懒得出去,随便吃点什么,热热闹闹的很高兴。朋友相处就是这样,随便一点,挺好的。”
原本他似乎要接过那块馅饼了,可听到我说“朋友相处”,又放下了手。“我就不喜欢听‘朋友’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像嘲讽一个错过爱的人。”
“不是这样的,”我正色道,“每次我提到友情,你就像受了侮辱一样。可我不明白,同样是爱,友爱有什么卑下的吗?爱情就更加高贵吗?我和阿尔伯特也是很好的朋友,甚至于我想如果我们不是好朋友,过几年激|情退去了,我们的关系就很危险。你不觉得,友情甚至更伟大?它没有占有,更加包容,也更为长久。你为什么要排斥我的友情,让自己难过呢?”
他沉默一会,把车停|下:“你说的很有道理,西贝尔,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爱上一个女孩,就希望她的感情全部属于我,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我不会允许自己降级,接受友情就心满意足。”
“那就换个姑娘,总有人能给你全部。”我嘟哝道。
“可她们不是你,”他涩声道,“除非有人和你完全一样。”
我说:“那你就是自找苦吃!像我一样的人可找不到,我这么好的人,世界上只有一个。”说完,抱着膀子靠在车座上,扬着下巴。
舍伦堡笑了笑,当我以为他要挖苦我自恋的时候,却听他柔声说:“是,你只有一个,我是自讨苦吃。但你不愿意看我这样,是不是?”
我一呆,下意识点点头。
“我明白你出于友情关心我,但这对我不够,我太贪心了。”说完,他下了车。
我看了看周围:“这不是草地街吗?”
“你们草地街旧居门前的紫藤快开花了,”他又抬起手臂让我挽着,“你陪我走一段路,我们去看看。”
他对这些地方真是留恋,我只得挽上他手臂,只听他说道:“当年希拇莱派海因里希到维也纳找埃德斯坦先生之前,先找过我,他最初希望我去办这件事。当时我觉得他沉迷占星不是好事,劝阻他好几次,于是他去找了海因里希。后来我想,如果当时去维也纳的是我,就能从一开始便认识你。”
我摇头,正要说“有些事不能假设”,听到了空袭警报。我们只好赶往附近的防空洞。
他平时尤其注意自身的安全,根本不会在路上乱逛,大概没有和普通人一起挤过防空洞。大群的人从他身边挤过时,他看起来很讨厌陌生人的碰触。他披着一件普通军大衣,把领子立起来,脸埋在里面。
这次空袭离我们很近,爆|破声就在头顶。几波疯狂的爆|炸声过后,防空洞顶上的水泥竟然震出一道裂缝。他痉挛地把我揽在身边。而巨响的间隙,我们旁边的人群里传来几声“哈拉少、普里维特”,是有人捧着俄语字典,开始学俄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