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缓慢蠕动的菌丝在接触到他的血液后开始疯狂翻腾，四周蔓延出的线条如同被火灼烫一般向中心急剧收缩，同时发出嘶嘶的被烧焦的声响。

忽然，一阵飓风从图腾中心卷地而起，裹挟着地表的沙土和落叶形成吃人的漩涡，那图腾仿佛也融入了飓风之中，血线交织为一座坚实的牢笼，将舒缅困在其中，只可隐约窥见翻飞的黑色衣角。

狂风呼啸，天地失色。

慕也心尖一颤。

她忍不住向着飓风所在之处进了一步，却被人叫住：“仙子。”

——是陆夫人。她安抚地轻拍她后背，褐色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没事的。”

慕也恍惚地点点头。

她知道会没事的，只是她忽然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个舒缅被梧桐飞絮吞噬的梦。

他手心的伤口会有多疼？

他在过去半年中受过多少次这样的伤？

慕也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满月的晚上，她一路疾飞去找他。

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舒缅又受了什么样的伤，她至今都不清楚。

“好了！！太好了！！”

众人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把她混沌的意识惊醒。

她扭过头，看见妖族众人欢呼雀跃，相互拥抱、庆贺，不论男女老少都是一样的激动，有不少人甚至流下了欣喜若狂的眼泪。

于他们而言，百年的耻辱和愤恨终于被洗刷，好似无时无刻不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被粉碎，漆黑一片的天幕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然后重现光明。

阳光再次照耀末巷，飓风也渐渐平息。被风卷起的落叶缓缓落地，回归尘土。而那鲜红色的图腾则完全消散，地面上干干净净，再也看不见一丝它存在过的痕迹。

舒缅一身黑衣立在原地，微微垂头，看不清神色。

慕也从末巷中人的欢腾之声中抽身，快步走到舒缅身前，忧心地细细查看他脸色。

青年的皮肤失了血色，略显苍白，但眼底如同湖面一般平静。他看出慕也眼底的紧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慕也拉起他的手，蹙着眉：“疼不疼？”

妖族自愈能力本就比人族强一些，舒缅如今的修为也完全撑得住这样的伤势。他手上的伤口在慕也的注视下迅速愈合，已经不流血了。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慕也关切的脸上，摇了摇头：“慕也，我没事。”

“这禁制是厉粲用自己的血所下，我必须以自己的血与之相搏。”

他的手掌苍白，但在慕也的手中仍是温热的。

“主上。”

霍离的声音响起，慕也这才注意到他。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在这里听了多久。她猛地缩回自己的手，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有些掩耳盗铃。

舒缅微笑地看了一眼霍离。

霍离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声调平板地对舒缅说：“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闻言，舒缅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对霍离点点头。

什么东西？

是什么妖族的秘密情报？

舒缅大概会找她同去吧？毕竟，她都跟着他一起来末巷了，

再去个别的什么地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也这样想着，没注意到她内心第一次生出了隐秘的期待。

她抬起头，正对上舒缅的视线。师弟的眼中充满歉意，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却是她意料之外的话：“师姐先自己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

慕也僵硬地点点头，僵硬地转过身。

她本来也不想去。舒缅关心的都是一些妖族的事情，妖族的事情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流霜一声嗡鸣，自动悬浮在空中。

舒缅臂上还搭着那银白大氅，他抖开那大氅就要给慕也披上。

“不用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

慕也回到宫殿。

她踩在青寒玉上，反复听脚下带回音的脆响。这整墙整墙都是冷玉的地方森寒又熬人，她披过了那件温暖厚实的大氅，再只着单衣便觉得冷了。

她冷得有些难受，心口处微微发闷。

这个时辰太阳尚未落山，兴许还有些余温。慕也想出去透透气，又不愿守在正殿门口，便沿着一条回廊往宫殿深处去。

不知宫殿到底有多大，这条路到底有多长，她走了许久都没有看见尽头，甬道越来越狭窄，光线也越来越昏暗，让她萌生了回退的想法。

走下去，走下去。心里有一个声音对她说。

慕也眼前亮起了一束光，这束光引得她心脏砰砰跳起来，她隐约觉得自己像闯进了蓝胡子的禁忌房间的少女【1】，即将撞破一个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