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村子里，会写字读书，远不如会生儿子重要。

成为白领的何大丫，远没有会给兄弟换来婆娘的何大丫来的划算。

桑融融很难受，她柔声问：“大丫，你还记得那首长歌行吗？”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桑融融的背诵戛然而止，她期待地看着何大丫：“大丫，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何大丫怔怔然，干涸的唇瓣颤抖着，几滴清泪滑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何大丫很喜欢这首诗，每次砍柴、打水、喂猪的时候，她都默念这首诗。

她告诉自己，要抓紧时间干农活，干完活就去学习。

她必须要抓紧一切时间，在年少时拼命努力，不让自己年老时潸然泪下、只能后悔。

但是，家里不让她继续读书，因为她还有兄弟要照顾。

等再大些，她又被换到马家做媳妇，马家妹子则成为她的弟妹。

父母开心、公婆开心、男人开心、弟弟开心，只有她和马家妹子不开心。

等结了婚，又很快怀上孩子。

公婆和男人都希望这是个男孩，这样他们老马家就有后了。

如果生的是个女孩……

能不能活、怎么活，都要看公婆和男人怎么想，何大丫一个儿媳妇没什么话语权。

于是，她麻木，绝望。

何大丫颤声：“前面的那几句，我已经记不清……想找以前的课本，但是课本不知道被家里人扔到了哪里。”

擦擦泪，她哀求：“妹子，你再给我背一遍？让我听听。”

桑融融心头一酸，认认真真再次背了一遍。

一字一句、慢慢地，力争让她听清楚、记起来。

何大丫神色怅惘，长长地叹了口气：“等这个孩子生下来长大了，我就教他背这首诗，让他知道一定要努力读书。”

她摸摸自己的大肚子，眼中又是期待又是悲苦。

桑融融叹息，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李招娣和刘婷女吗？她们怎么样了？”

何大丫脸色微变，不敢置信地问：“你说谁——？”

桑融融心里直打鼓，轻声重复：“李招娣——”

何大丫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桑融融继续说：“……刘婷女。”

下一瞬，何大丫的眼睛腾地睁大，无声地张大嘴巴，脸上都是剧烈的惊恐。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啊——婷女，鬼，鬼！”

桑融融大惊，追问：“刘婷女怎么了？她已经去世了吗？！”

何大丫的面容已经惊恐到扭曲变色，大喘几口气，声音忽地拔高：“她在棺材里，她在棺材里！啊啊啊啊啊啊啊——”

坏了！

桑融融心道不好。

果然，几瞬后，马家男人闻声出来，怒气冲冲地问：“怎么回事？！”

顾以温和顾以润紧紧拖着他，并且不断安抚：“兄弟兄弟，别急别急！”

此刻，何大丫已经低低地重复：“棺材里，鬼，在棺材里——”

桑融融不敢再刺激何大丫，只能默默起身。

顾以润见马家男人满脸的不高兴，赶紧从兜里掏一掏，找出两根皱皱巴巴、形态扭曲的香烟。

他一边塞给马家男人，一边套近乎：“来来来，兄弟，咱们聊得来，尝尝这个好烟！”

村里的人哪里买的起这个玩意儿，都是抽两口旱烟了事，而且旱烟也是不能经常抽的。

马家男人一看这烟，眼里闪过贪婪和渴望，再不见刚刚的恼怒。

他麻溜地接过香烟，擦根火柴，赶紧地吸一口，然后在烟雾里漏出享受的表情。

泛着死气的干瘦面孔，吞云吐雾，沉醉其中，再不管婆娘到底如何了。

简直就像是历史课本里曾经见过的大烟鬼。

桑融融打了个哆嗦，递给顾以温一个眼神。

顾以温迅速会意，温和地和马家男人告别：“兄弟，你先吸着，我们就先走了。”

马家男人都顾不上理他，敷衍地点点头。

于是，三人赶紧走出马家。

关上门时，桑融融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何大丫。

她已经平静下来，嘴巴一张一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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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三人紧赶慢赶地回到老宅，正好撞上死人脸前来验收。

死人脸僵硬地走进来，勾着一抹恶意满满的微笑：“李益明、何雄、陈立业，你们三个没打满水……”

李益明脸色惨白、牙齿不住打颤；

何雄咬着牙，强装镇定；

陈立业已经站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他们三个确实没完成任务——

李益明瘦弱、何雄年迈、陈立业体虚，这三个人只跑完两趟就已经累的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