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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东向(209)

作者:斩八千 阅读记录

他怎么能不怨,他又不是圣人。可是最初带大魏春羽的年岁里,他忘了,他忘了一切的龃龉,只记得他是故人亲子、是故人所托,而故人,是帮他赶走作弄寡言的自己的顽童、在他被夫子责骂时替他的课业辩解、与自己针砭时弊畅梦未来盛世的郑濯春。所以他把故人待他的一切的好,都转嫁给了故人之子。

但那有一天梦醒了,命运在他耳边呓语——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忘恩负义,是他养狼为患,是他不辨良善,也是他百年后无颜见旧日挚友,以死谢罪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可是他不是圣人,走到十几年后的那一步,他已经没法把爱和恨分得那样清楚了。

魏春羽什么都不知道,是自己糊涂,那么就不要怪他,那么就继续帮他,只要怪自己就好了。

但是当魏家落魄,辞官回乡的途中,秦烛亲手斩杀了魏祯,看着那道貌岸然之人的头颅滚入黑土,却惊觉魏春羽与魏祯的面容与神态举止有这样多相似之处,哪怕他们父子分开的时间远比在一起要长。

他心里的愤怨与悲伤就这样将过往穿成一条线,当那条线明晰可视的时候,他才惊觉这样本属“正当”的阴暗心思,就这样在他心里滋长盘踞了如此之久。

所以在少年去往紫微山时,他没有阻拦,虽然他知道那里有多年前为复仇而设的陷阱;所以在魏副将摇晃的车厢里,自己会将匕首比上他坦露的脖颈,即便自己不会划下去,但也想这么做,仿佛就能隔靴搔痒般杀死或是告慰一些东西;也是,所以魏春羽长大后与他相撞的每个视线里,他会眯起眼,彼时只觉得阳光刺眼,现在想起,那分明也有心虚的成分。

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想让他顺其自然地死,无论是死于意外,还是死在非今时今日自己所为的陷阱里,都好。但当他真的要湮灭在危险中时,己身又在尚未明了的暴露一切与牺牲一切也要动身的情感催动下,站到他的身前。

秦烛头痛欲裂,他在飘摇的风雨夜中看着已至而立之年的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

他说了这样多的事,最后仿佛醉鬼控制不好舌头的力度一样,轻轻地问对峙着的人:“你认识他吗?”

对面的人当然摇头,在颈后紧随而来的刺痛中,缩了下脖子而后继续摇头这个动作。

秦烛笑了笑,他在那人警惕又镇定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个新的不曾见过的人,而那人的变化与成长,也昭示着自己的衰老,与再无用处。

秦烛放下坨了的再不能吃的冷面,又问:“如果你是我的,那位故人,你会想杀了我吗?你,想过吗?”

那人呼吸一滞,嘴唇霎时苍白,但还是强自答道:“不会。”

在他答话前,他颈后莫明一轻,在他不知晓的暗处,那只早在“道阶”便被种下的,冲母蛊宿主说谎三次便会爆体而亡的蛊虫被杀死了。

随即他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对他步步紧逼的眼前人没有再多话,将银锭留在桌上,再没有多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转身没入了黑夜。

那幂篱与长衣带起的冷风,宛如一把把落不着实形的刀剑,将他凌迟了千万遍。但最后他还活着。他松了口气。

他想,秦烛大概是认出了自己的。但这样的猜想不准确,否则他为什么没有杀了自己泄愤?

他怔然望着只能依稀辨得近处银丝的栈外墨黑,忽然觉得,这是他们此生命中注定的最后一面。

也好,都走到了算不清账、也不愿互相面对的这一步,到了显露真面目就不得不刀剑相向、更罔论回到从前的这一天。

他最后没有撒谎,哪怕他的确想过永生永世地让秦烛生不如死,但也没有真的预备利落杀死这个曾教自己穿衣执笔、为人立世的曾在很长时间里作为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亲过血水的人,这个已不再年轻的、也不会再用那样纯粹而殷切的眼睛瞧着自己的秦烛。

......

雨夜后,陈旧的尘埃被埋在湿漉漉的地下。往前俱是新路。

从雨夜客栈到大青观,裴怀玉的人始终跟着他,但既然相安无事、又能充作保镖,魏春羽一时也没有翻脸的打算。

大青观倒塌的神像庙屋被善信修缮,如今由几个散修道人轮流看守。见魏春羽来,他们当是客人,客气引进殿内由他参拜。

几乎已无人知晓,这里曾是魏春羽的家。贡桌与每一寸土地,都是他过去清扫百次的地方。

他微微仰头,昼光安静地伏在他身上,来往的人从容守礼、和眉善目,已经盖住了从前那段时光惨烈的收尾。

他想,挺好的,要是师父和善渊善时他们在,应当也会含笑欣慰地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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