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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东向(208)

作者:斩八千 阅读记录

碰巧,幸又不幸的,魏春羽在那日心血来潮,为甩开暗卫,贴了张出自自己之手的粗制滥造的人皮面具。

他也不确定甩没甩开,反正裴怀玉的人不会杀他,最多只是把他又抓回去,但秦烛就说不好了。

夜雨昏嚣,风大得叫人忧心油灯的命运。

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污重的长靴,随后掠过漆黑的衣袍往上,便到了那张苍白滴水的瘦削面孔。

他老了。

没有皱纹,没有松弛的皮肉,只是疲惫的神态与不知为何一夜白去的须发,叫人仿佛能听见他身躯内部的,由青春不在的“嘎嗒”的一声宣誓引发的,急速的无可阻挡的一场腐朽、衰老。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也许从魏春羽认识他第一面起,他的声音就先成为了生命最先衰老的部分——“客人,能拼桌吗?”

魏春羽环顾四周,所有的桌子都恰坐了人,只他这桌坐的人最少。

于是他低头在心里催着还没上的灌浆肉包,低了声音回:“请自便。”

二人相对无话,大约秦烛真的没有认出他。

直到魏春羽几下将那十来个包子吞吃滚下肚去,放了箸子要走,一掏袖子手中一空,才怔然想起不久前被乞儿冲撞一事,十有八九那就是个惯偷!

那人见他在小二面前尴尬僵硬,及时雨般幽幽开了口:“我同他是一起的,银钱我吃完一道给。”

魏春羽不得不按下满腹心思,作单纯感激模样冲他道了谢。

那人见他还站着,不知要走要留,道:“坐下罢,都是无根无着的江湖客,且当有缘,我同你随意说说话。”

魏春羽本想自身上随意摘下个物件抵钱,结果却因忧心暴露身份而无从下手,便是连日后还钱这套话都不敢说出,只好木木坐下了。

那人还挑着面,便冲他轻笑一声:“我有位故人,同你很像。一样的呆愣天真。”

魏春羽稳了稳心神:“我如何呆愣了?”

“出来吃饭,丢了钱袋......剑和剑鞘也是脏的,杀过人不晓得在人衣服脖子上抹干净么?”

“我杀的都是坏人。”

秦烛默了默,抬眼看他,一双眼睛似风中火烛,既因情绪翻涌炽热雪亮,又不明缘由地将暗里情绪作烛泪缄默:“没说不是。”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雨夜陌路知诀别(二) 三……

秦烛想起, 那少年第一回杀人,是在陡峭的崖壁边,自己存心锻炼他, 才放了个落单重伤的刺客近他身, 谁知道他只知道躲, 永远不晓得出手, 直到自己喊了声“含玉”, 他才知道拔出那把缀着三五个摆件的绣花长剑,挥手去挡, 甚至有几下还胆大包天地闭了眼。

秦烛实在看不过, 才出手了结了那险些被千刀万剐但都只是皮外伤的倒霉刺客。

那少年听得身体怦然坠地声, 才惊慌睁眼,下一刻就抓紧了秦烛腰际边的外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呜呜咽咽地问:“秦烛、秦烛,他、他是不是死了?他是坏人,他要杀我,所以我做得对......秦烛,杀人好吓人, 我再也不要杀人了!!”

但后来, 再也没有这么糟糕软弱的人了。天阁里从没有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废物。

秦烛想, 那十几年,真是他耐心最好的时候。

他说:“我从来觉得自己,不算好人。天地间谁做事不是讲求一个目的、一个利益?与自己不同的, 便可被轻易冠以恶人的骂名。但只有他,说我是好人。”

捧在手心递出的费心耍物,头一回磕磕绊绊做出的丑陋吃食, 擦干净泥土向他炫耀的新鲜野花儿,融化在阳光下的少年笑容,还有分明抽条长高了、还非要他背时,在他视线里不安分晃动的两条皮腿......

是那一声声不知大小轻重的“秦烛”,是自家破人亡后头一回有人旁敲侧击问的自己的生辰,是在草院里捡到的被漫天飞雪淹没的紫孩儿,是自己都要找不见最后一口气,还要收回手断断续续地说“我冷,别冰到你”的破小孩儿。

也是后来被魏家认回,偷偷把零用钱都寄给自己,传信让他安心、还说很想很想他但没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小魏公子。

......

就是这些让他一次又一次按下早已归位的记忆,让自己忽视“魏春羽是郑濯春的血脉”这件事只是自己接受不了友人惨死生出的幻想。魏春羽,从来就不是郑濯春遗嘱里的一部分,而是给友人和友人妻子带来灾祸的恶魁的亲子!

他知道祸不及子,可是昔日前程无量的友人断手、瘫痪生蛆病死,昔日友人的妻子被强作外室、珠胎由仇人强结、不得不跳水假死脱身,就连他们早慧的孩子也死了。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痛苦又乞求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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