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东向(207)
梅长岁眼泪淌了魏春羽半个衣领,还嘴硬是自己口歪鼻斜漏了酒液,被友人嫌弃“这更恶心了”之后,不甘不愿地坐正了身子。
“魏兄——魏兄——我不想走哇!回去好无聊好没劲,没有有滋味的酒肉,没有声色犬马,没有市集甚至没有朋友!我每回才同洲君你没聚多久,就又要分开了......不知道下回见又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呜哇——”
魏春羽默默夺过醉鬼怀里的酒坛,却被这人顺势抱紧了胳膊,他无奈卸了力,答道:“当然会再见的,我如今没有仇恨在身,也没有甚么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做不可的事,只自由自在地——活着,你想见我,什么时候不可以?”他低头瞅了迷迷糊糊的挚友一眼:“况且,你这样大的嗓门,给我送终正好。”
梅长岁被吓得猛一抖:“说什么死不死的,魏兄你这张嘴啊,再过几个月你才三十,而立之年,正是才要开始过好一生的年纪......”
魏春羽瞧他有趣:“你们无相宗......你还避讳这个?”
梅长岁摇了摇头,他每回说话,无论醉不醉酒,都叫魏春羽觉得格外真诚:“不是避讳,是不想听到魏兄说‘死’了。平常人家也就罢了,我们这样......修习的,坎坷的,是真的险些经历过也真的会死的。”
他把头垂到酒坛口,深嗅了一口,那滋味在他身体里来不及过一趟,又叫他一声深唉唉了出去:“‘道阶’里,若不是魏兄铤而走险、以身相护,我肯定就死了。惨死。”
魏春羽低头,就是挚友浸润在月光的发丝,瞧着和泪眼一样湿润:“承光,是你先救我的。你可能记不清了,七年前,我在无相宗门口第一次见你,是你扶起了我,还给我塞了钱两,说来好笑,那时候我根基毁尽、重伤之下几乎是半个废人,要是没有你,我或许就先一步饿死累死了。”
“后来,是无相宗内,凌亭生——已经先一步死了、罪有应得的凌亭生......哼,就是他险些害死你的时候,你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我的下落,也是你冒险将阴谋向我和盘托出、助我逃跑......我真的,何其有幸,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承光。”
梅长岁哭得更畅快了:“生死之交啊,洲君!我们是生死之交。还是要多谢你,在我什么都没修成的时候,给了我展现大义的机会......”
魏春羽看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友人,思绪一拐,摸了摸鼻子:“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二。”
“得了,别吹风了,过两天送你回无相宗。”
“嗯?洲君要跟我回去吗?”
“那可别,我有点怵你们宗来着,要不是那是你师门,我都想丢个什么雷进去给它炸了......”
等到真的送别梅长岁的时候,二人自是又避不过一番惜别。
上了玉阶的梅长岁更是一步三回头:“洲君——洲君——你发誓我们还会再见的——”
魏春羽估摸着这么远了他大概也听不见,就挥了挥手没张嘴,结果就看见这莽汉噔噔噔跑下来靠近了又问一遍。
魏春羽无语道:“你走不走,要不给你造个留音盒子,里面放段我的声音,天天在你耳边吵‘会见的会见的’?”
梅长岁脑补了下,又乐了,好歹是把鼻涕眼泪都收回去了:“那敢情好。”
魏春羽说:“你储物袋里我塞了些东西,回去记得看,烤鹁鸽烤蜜薯的法子都在里面,自己勤学勤练,下次我检查。”
梅长岁“嗳”了声,回头又走了两步,再转头时万阶下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树影晃动好像风中人的衣角。
梅长岁怅然若失,但总算捂紧储物袋回宗去了,没再回头了。
朋友嘛,这一辈子这么长,哪里就缺了几十几百次见面的机会呢?说不定下次再见,他已经是收了徒弟的梅长老了!
......
这头魏春羽总算送走了他,轻轻松松地踏上了回大青观的路。
他算是看明白了,裴怀玉沾了权势天天犯病,不能太久相处,不然要不成折翅鸟,要不自己也要发阴湿病来;秦烛太危险了,与其非要作死讨个真相,不如安生点远远走开稳妥生活。
所以在与连玉成通过信,得知死的不是自己好兄弟后,放下心来的他预备着去大青观给师父和同门修修坟墓,再住上些时日清静清静,而后去外周游,悬壶济世、拔剑削平不公、拨正正义,做他十九岁想做的事,潇洒自在地活。
然而大抵命运弄人,人最不想遇见什么,就偏偏要撞见什么。
他先是在用庄票取过钱后,被在道阶外跟丢他的裴怀玉的人又盯上了,再是在一个雨夜,于客栈楼下撞见了秦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