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东向(84)
——她等不到那时候,她不愿意。
她要他在清醒而无力摆脱时赎罪。
于是她开口唤道“阿父”。
“阿父。”她是喊了两遍吗?声音被阵风搅入混沌。
那面容慈祥而神色委顿的中年人回了头,仿佛以为她在担心自己,还以温和而故作平静的目光安抚她。
她又喊了声“阿父”,她的身体前倾,挣开了草鬼婆的怀抱:“你还记得崔阿妹吗?”
还有那个可怜得被他纵容着正妻害死的女人。
她自怀里掏出那根笛子,期待地仰头瞧着他,一如从前濡慕的姿态:“你还记得......她么?”
那个站于阵中的中年家主,微微皱了眉头,欲要摇头时又被阵法牵制住,不能动弹。
“如果是她——她在这里......你不会认不出她,认不出这根该死的破笛子。”言辞激烈,声音平缓,她微微垂下头,抚摸着痕路粗糙的竹面。
汤家主觉察不对,朝裴怀玉那处投去一眼,却没得到回应,他只得惊疑不定地急呼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裴道长!我的阿英在说什么?”
那低眉敛目、专注安抚手上竹笛的少女,冷面道:“不是同你说了么?我不是什么汤阿英,我是崔阿妹啊——哦,忘记了,你不认得我。”
“那你认得崔颂颂么?就是她教我来索命的。”
“弃人者人恒弃之。汤老爷,你还不知道吧,我能把你绑在阵里,也是托了你亲儿子、我的大哥哥的福啊!你怨他长得不像你,谩骂他的生母,又将他随手丢在破落寺院,终于在他有功名了,接他回来,还要他向同年为弟弟买官,甚至立的遗嘱里遗产只分他薄薄银票几张——他怎么可能不恨你。”
原是这汤老爷不止一任妻子。曾有一发妻,同他相识于微末,十余载风雨同舟,东奔西走地帮衬着汤老爷的生意。好不容易将香料生意做起来了,发妻却积劳成疾,病得米药皆不进,很快便撒手人寰了,只留下一个尚不足月的儿子。
按常理来说,汤磬舟本该对儿子百般宠爱,但他却因儿子越长越不像自己,疑心他不是亲生的,狠心冷落他。在娶过续弦、有了新的儿女后,愈加过分。
至于崔阿妹的母亲崔颂颂,也只是汤磬舟过往短暂留情的女人之一。
汤阿英挤了挤嘴角,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吃惊而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男人:“恰巧,我也恨你,我们一拍即合,连巫者都是他给我引荐的呢!不然,我可做不到夺人躯体之事......”
崔阿妹说到兴起,僵硬的眼珠迟滞地转动,真似中了邪似的朝他投去僵直的一眼,看得他头皮一紧,他要向裴怀玉求救,但眼前却金光乍现,惊得他将一切念想消融于其中。
旋即身上束缚一松,却见那崔阿妹骤然被金索揪出,她们愕然的神情被定格在融入金光的前一刻。
而整个法阵闪了闪失灵了,汤老爷似乎还听见少女茫然转头问草鬼婆:“怎么回事?”
却听裴怀玉道:“此为金光除恶阵,有害人之心者,会被恶念反噬己身。”
那处金光大盛,少女身上分出个隐隐绰绰的虚影来,在那具身体迟钝片刻,轰然倒下之际,她大喊道:“叛徒!别忘了,你那小师侄的子蛊......只有我能破解——”
裴怀玉一跃而起,眼睑轻阖,手诀紧掐,猎猎衣袂拍打身躯,大风中岿然不动有如神像。
等到金光彻底吞没崔阿妹时,裴怀玉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动,他转头问一语不发的小道长:“你怕么?”
魏春羽被眼前“临阵倒戈”的一场大戏震撼,未回过神,便听得那道声音说:“我早该想到,在你心里我是那样坏的人,得知蛊虫的事,你一定吓坏了。”
“玉铮......”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汤家宅活人扮鬼(五) 糊……
汤宅之事到汤阿英伏诛, 已经告一大段落。
即是汤磬舟有愧于其母,汤阿英便与其受冷落的大儿子、大儿子找来的柳巫联手,给汤老爷下了蛊, 而那奇异的药渣便是刺激蛊虫的引子。
而那草鬼婆, 也被裴怀玉的金光锁缚住了。
汤磬舟道:“今日之事, 辛苦道长们了。剩下的一半解毒之物, 我也随后奉上。”
原本阵法缭乱的地方静了, 空阔得几乎叫人有些不适应。
魏春羽迈出一步,靠近了汤磬舟, 衔起落到地上的话:“汤老爷, 你知道崔阿妹与崔颂颂是谁么?”
汤老爷耷拉的眼皮微微撑开了, 仿佛有一根跨越数十年的冷箭,直直扎进他的心头:“崔颂颂,我认得的。过去她差些嫁给我,只是后来,她同别人走了。”
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两下,自那个名字中咀嚼出些苦涩来,末了扯出个落寞的笑:“要不是她的女儿跳出来指责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