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杏花饭馆(美食),番外(89)
江清澜听罢,不胜唏嘘。难怪当初张月娘说她家太远,回不去了。
她身世可怜,厨艺又高,江清澜便想着,把她往合伙人的方向培养。
等时机成熟,张月娘总揽后厨,王蕙娘统管前台,自己只需稳坐中军帐。
到时候,由她出谋划策,把杏花饭馆的模式复制下去,多开几家分店,也不是不可。
前(钱)途一片光明啊!
……
中秋后几日,外间细雨霏霏,杏花饭馆后厨里,却是红灶小火。
江清澜与张月娘两个,正在做白胡椒猪肚炖老鸡。
如今由夏入秋,天气转凉,最易感冒,白胡椒性温,有散寒之效。
并且,相比于辣椒,甚至茱萸、生姜——此时,人们辛辣之味的主要来源,白胡椒口感更加温和。因而,男女咸适,老少皆宜。
鸡汤是最经典的温补之物,自来鲜美。猪肚软烂,却不失筋皮的嚼劲儿,那股特有的香味儿,令整道汤品口感富有层次,却并不单调。
二人各取小碗,盛了一勺汤,见汤色奶白,遍浮黄澄澄的油圈儿。
尝了一口后,江清澜心道:鸡肉主鲜,猪肚肉味儿浓郁,胡椒辛辣,食之余味无穷,只是……
她尚在思索,只听张月娘开口道:“娘子,妾觉得,得再放些川椒和枸杞。只是,须得少些。”
江清澜莞尔一笑:“不错!”
做饭真的需要天赋。她自己勉强算有点儿,但靠的更多的,还是现代人的那些智慧。
而张月娘,确确实实是有天分。
川椒主麻,在白胡椒的辛味儿中再添一层次。枸杞泛甜,又不像红枣那般味道浓郁。
二者都要少放一点儿。妙的便是,这似有若无的一点儿麻、一点儿甜。
并且,花椒暗红、枸杞鲜红,能给这乳白、鲜黄底色的汤汁以点缀。
待放了川椒与枸杞,味道果然愈发鲜美。江清澜心道:午间与晚间卖的汤算是成了,中午,几人也可饱餐一顿。
自来了此地,江清澜入乡随俗,也如大家一般,中午吃得简单,饼子、剩饭之类的随便应付一顿。
今天,为着这顿猪肚鸡,她还特意蒸了一锅南瓜大米饭。
做餐饮的,自来要吃得比别人早些或晚些,以错过客人用餐高峰时段。江清澜从来是早的这一波人,她的理念是:吃不饱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服务不好客人。
时近巳时末,王蕙娘外出仍未归。中午这顿,外间下雨,她们三个,便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将就着吃了。
江清澜先将一个大鸡腿递给团团。
后者用胖乎乎的小手握着鸡骨,啃一口,沾一下小碟子里特制的茱萸黄豆酱,吃得满嘴油乎乎。
江清澜看着只是笑,又稳稳拿着铁勺,往青花白瓷的碗里满舀了一碗。
那细长的猪肚条儿都冒了出来。还有一个硕大的鸡腿,被炖得烂烂的,只剩了一丢丢皮,还贴在骨头上。
她将碗往张月娘面前一推:“你多吃些。”
张月娘生得樱桃嘴、柳叶眉,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漂亮,却太纤弱了些。
闻言,她微瞪杏眼,细细的眉毛挑起:“娘子,我……”
这些日子,对张月娘的身世,江清澜已知了大半。
她为甜水巷那家产下一个男婴,但孩子出生就没气儿了。并且,他自额头到下巴,遍布怪形红斑,惊得接生的婆子连水盆都打翻了。
大妇做事雷厉风行,趁着男主子不在家,以产下妖孽之名,把人赶了出来。如此,才有了那日,张月娘投跃金池自尽之事。
江清澜一听便知,所谓的怪形红斑,不过是红色胎记,俗称“鹤吻痕”。
搁到现代,待他略大些,去皮肤科做手术便成。这时候,却要被诬为妖孽,连带母亲都受罪。
她听罢,只觉心里一片凄冷。对这封建社会的愚昧、可怖多了一份警醒,对张月娘,也多了一份怜悯。
此刻,她解释道:“一则,你前日落水,受了寒气,要多吃些温补之物。”
“二则,这些日子,我瞧着,你也吃得太少了些。这猪肚是养胃健脾的。开了胃,再多吃些,把身子养好,才是第一位的。”
张月娘有一把纤腰,细得不过掌余长,应是从小束腰节食所致。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是也。
张月娘默了片刻,忽而眼里涌起水汽。一垂眸,珍珠似的眼泪,连串滴落在汤碗里。
江清澜心中暗叹口气。
她怎么会不懂呢?便像当初,王惠娘招她去建隆寺做厨娘、张月娘买了她的冰糖青梅串一样,她心中也存了感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只此时,不好哭哭啼啼。她冲对方温婉地一笑,朝着团团那边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