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厂长他们回来了！”

“英雄回来喽！”

队长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鸣炮！给咱们的功臣鸣炮！”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碎红纸屑混着硝烟味漫天飞舞。这种最朴素、最热烈的欢迎，比省里领导的表扬，更让人心头发烫。

当晚，队里摆了庆功宴。全村的桌子都搬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上头摆满了各家各户送来的好菜。

队长老叔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碗站起来：

“今天，我，代表红星队全体社员，敬咱们厂的功臣！特别是小季厂长！没有你，就没有咱们红星厂的今天！”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了手里的碗。

季星然也站起来，他没端酒，端的是一碗水。他往下压了压手，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

“队长，各位乡亲，这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的。”

他看着一张张兴奋又淳朴的脸，继续说：

“这次去省城，咱们拿了两个奖，还接了个大活儿，一个外国商人，要买咱们五千美金的货。”

“轰”的一声，院子里炸开了锅。

“五千美金是多少钱啊？”

“管他多少！反正是洋钱！咱们能给国家挣外汇了！”

季星然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但是！”

院子又静了。

“这个活儿，是块香饽饽，也是个烫手山芋。洋人的钱，不好挣。标准高，要求严，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岔子，咱们丢的不是红星厂的脸，丢的是咱们国家的脸！”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工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

“还有，”季星然的视线扫过全场，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盯着咱们的人就更多了。省里，市里，县里……眼红的，想来摘桃子的，给咱们使绊子的，都不会少。从今天起，咱们得把裤腰带勒得更紧，眼睛睁得更大，一步都不能走错。”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狂热。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霍北站了起来，他端着满满一碗酒，环视了一圈他手底下那帮退伍兵和厂里的青壮年。

“技术上的事，都听季厂长的。”

“生产上的事，我盯着。从明天起，车间封锁，除了当班工人，谁都不能进！谁要是敢拿这事儿当儿戏，往咱们厂的锅里掺一粒沙子……”

他停了一下，把碗里的烈酒一口闷了，然后把空碗往地上一摔。

“啪嚓！”

瓷碗碎得四分五裂。

“我就先把他腿打断！”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庆功宴散了，喧闹的院子恢复了平静。

回到家，季星然一头栽在床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这一趟省城跑下来，比他上辈子签上亿的合同都累。

屋里没点灯，霍北摸黑走进来，也没说话，就站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被塞进了季星然手里。

“什么玩意儿？”季星然懒懒地问。

“给你的。”霍北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闷，“奖励。”

季星然愣了一下，摸索着打开盒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银色的表盘在暗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季星然坐了起来，“你钱多烧的是吧？买这玩意儿？”

“看你老是问别人几点了，不方便。”霍北说得理所当然。

季星然没再说话，他把手表拿出来，笨拙地给自己戴在手腕上。表带有点凉，贴着皮肤，但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嘴上不说，但手腕却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个一根筋的家伙……竟然还知道干这个。

省城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干部，正在据理力争：

“老领导，我的意见是，必须扶持！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典型啊！从农村基层自己闯出来的路子，完全符合我们现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精神！我们应该给政策，给支持，让他们自主完成这个订单！成功了，经验是全省的！”

他对面，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干部，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搪瓷杯。

“小王，你还是太理想化了。外贸无小事，这背后牵扯到的是国家声誉。一个村办的小厂，他们懂什么叫国际标准吗？懂什么叫贸易流程吗？万一搞砸了，谁来负责？”

“责任我们担！”眼镜干部急了。

“你担得起吗？”老干部敲了敲桌子，

“我看，最稳妥的办法，还是由咱们省外M公司直接接管这个订单。配方和技术，让他们上交，由我们组织专家进行优化。红星厂，就作为我们的生产基地。这样，既能保证订单万无一失，也能把功劳，稳稳地抓在咱们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