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世子非要和我共焚江山(193)
“什么也没说。”
他指尖划过那行字,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就递给我这个,然后转身去翻他的旧书了。书架第三层,放着母亲当年抄的《南华经》,他翻了半宿,指尖在‘薪尽火传’那页停了很久。”
宋廷渊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他懂武将的沉默,是刀光剑影里磨出的隐忍,却不大懂文人的沉默——那沉默里裹着太多笔墨浸出来的曲折,像江南的水巷,看着浅,底下藏着九曲回肠。
“我倒觉得,伯父这是把话都写在纸上了。”
他指着那行字,军汉的粗粝指尖在宣纸上轻点,“你看这‘晚来’二字,笔锋藏了三分暖。伯母的名字里带个‘晚’,伯父写这句,是说她虽走了,可这暖意还在。”
姜溯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父亲的性子,年轻时在江南书院讲学,连训斥学生都带着“春风化雨”的调子,这辈子没红过脸,更不会把“心疼”“宽宥”挂在嘴边。
可方才他退出帐时,分明瞥见父亲对着那本《南华经》抬手抹了下眼角,袖口沾着的墨痕,晕成了一小团云。
“你总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宋廷渊把自己那碗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酒液晃出细微波纹,桂花的甜香漫得更浓了些。
“可你想过没有,温夫人当年剜肉炼蛊,不是为了让你这辈子背着‘亏欠’过日子的。”
他放下酒碗,指尖在矮案上敲了敲,节奏像沙场点兵时的鼓点,稳而有力:
“就像北疆的战士守城门,不是盼着后人天天对着城门磕头谢恩,是盼着城里头的人能好好吃饭、晒太阳。”
姜溯垂眸看着那碗酒,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水汽。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支玉簪,父亲总说那簪子是温曦晚十五岁生辰时,用自己攒的月钱买的,玉质不算顶好,却被她摩挲得温润透亮。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把簪子收在锦盒里,逢年过节拿出来擦一遍,擦完了就对着簪子笑,说“曦晚当年总嫌这玉不够白,如今瞧着,比雪还净呢”。
“伯父翻到‘薪尽火传’那页,不是让你记着那堆烧尽的‘薪’。”
宋廷渊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是让你看着那点传下去的‘火’。你这条命,就是温夫人传下来的火。火不该总想着自己是从哪根柴上燃起来的,该想着怎么烧得旺,烧得久。”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踏过积水时溅起细碎的响。
油灯芯又爆了个火星,姜溯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火苗。
姜溯端起酒碗,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点微辣的暖意,呛得他眼角发湿。
“这酒……有点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宋廷渊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落了点灰尘:“烈才好。江南的雨太黏,得用点烈的东西冲一冲。”
他拿起自己的酒碗,跟姜溯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喝了这碗,明天天就晴了。到时候陪我去校场看看,新募的兵练刀总偷懒,你替我盯着点——你写策论厉害,训起人来,该比我这粗嗓子管用。”
姜溯望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忽然也笑了,笑意很轻,却像雨后初晴时的光,一点点漫过眼底的水汽。
他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桂花的甜混着米酒的暖,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那火顺着血脉往上爬,竟驱散了盘踞心头多日的沉郁。
帐外的风停了,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鸡啼,一声接一声,带着点新生的脆亮。
油灯芯安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挨得很近,像两株在雨里相互靠着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缠在了一起。
…………
暑气被江南的阴雨泡得发了霉,中军大帐里更是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与焦躁。
萧胤将手里的战报狠狠砸在案上,青瓷笔洗应声碎裂,墨汁溅上他明黄的龙纹袖口,像极了战场上凝固的血。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猩红着眼扫过底下垂首侍立的暗卫,声音因暴怒而嘶哑,“朕养你们何用?连个姜溯都困不住,反倒损了朕三千精锐!”
暗卫们噤若寒蝉,甲胄上的雨水顺着靴尖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谁都知道,陛下亲征江南本想速战速决,却被姜溯与宋廷渊联手拖入泥沼,今日一场突袭更是损兵折将,彻底搅乱了全盘计划。
“陛下息怒。”为首的暗卫刚要开口请罪,一道极细的破空声突然响起。
他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颈后赫然插着一枚银亮的细针,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