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0)
这副模样逗得青禾乐忍不住笑出声,指尖捂着唇角,肩膀微微颤抖:“我看你是该去拜李宁夏为师,先学学怎么把点心做熟而不是做糊。”
“谁要拜他!”周晚秋猛地从草地上转过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语气愤愤不平,“我跟他从小就不对付,他仗着他爹是御膳房总管,总爱拿些新奇点心在我面前炫耀。”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说起来,他以前还总爱逗你呢,有次在太液池边,他偷偷跟我说,等长大了要娶你当媳妇,还说要天天给你做桂花糕。”
“啊?”青禾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可置信。李宁夏?那个据说一手厨艺冠绝后宫的尚书?原主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这具身体里藏着的过往,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周晚秋却没再看她,转过头望着头顶的梨树,枝桠间漏下几颗疏星,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怀念,又有点怅然:“想来你是都忘了。小时候你总爱跟着我和宁夏疯跑,你母亲是尚功局的掌事,待我们极好,总给你做些漂亮的珠花,也分我们戴。”
“后来……”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后来你母亲走了,宫里乱了一阵子,再后来,就听说你被送走了,去了江南的亲戚家。那时候我天天去宫门口等,总想着能再看见你,可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
“上次在尚宫局远远看见你,我差点没认出来,”周晚秋侧过脸,借着朦胧的月色,能看见她眼底的亮泽,“回府后激动了好几天,翻出好多小时候你送我的小玩意,半夜都睡不着。”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你忘了也好。那些日子,苦多于甜,不记得,或许更自在。”
青禾乐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晚风拂过梨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周晚秋的话语像一颗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这些被原主遗忘的过往,有糗事,有争执,有温暖,带着她两世为人从未感受过的真切暖意,一点点漫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头的手,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带着薄薄的茧子。这一刻,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为原主家族洗去耻辱,不再是一句空泛的誓言,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不为别的,只为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守住这片藏着细碎过往、值得珍惜的净土。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不知深得哪家姑娘心……”歌谣声隐约传来。
周晚秋见许念州在桥头等候,笑问:“这么早?”
“等你。”
“听说你快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许念州凝视着她:“想要你。”
“认真些。”
“我从不说谎,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周晚秋脸颊发烫:“懒得理你。前几日北疆传来消息,匈奴侵扰,皇上让我随父领兵出战。”
许念州的笑容淡了:“小心些,别受伤。”
“战场之上,哪有不受伤的道理?要么生,要么死。”
“我要你活着回来,安然无恙地嫁给我。”
周晚秋叹了口气:“尽力吧。”
许念州心里默念:你护天下时也能护得住自己,好回来见我。
晚霞将石桥染成绯红,晚风拂起周晚秋的裙摆。她身着盔甲站在树下,英姿飒爽。
傅舟问:“都准备好了?”
“嗯,走吧。”
杨凌轻声道:“望安。”
青禾乐挥了挥手:“一定要平安。”
“平安回来!”众人的声音交织在风里。
路上,傅舟笑道:“你和许念州,是青梅竹马吧?”
“嗯,怎么了?”
“难怪瞧着亲近。那眼神,那默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定然是喜欢你的。”
周晚秋望着天边晚霞,轻声道:“或许吧。”
山色苍苍,明月当空。杨凌坐在木椅上,手中绣着衣裳,宋辞年走近:“杨姐姐这是给谁绣的?”
“春芜妹妹。”
“姐姐待她真好。”
“若连她都不好好待,又能对谁好呢?”
“姐姐别多心,我随口说说。”
“也请妹妹别胡思乱想。”
宋辞年转移话题:“听说明日有状元进宫,不知真假,我去问欣然,不打扰姐姐了。”
“半真半假的消息,莫要四处传了。”杨凌淡淡道。
宋辞年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去。
夜雨又至,打湿了两块相邻的石碑。杨凌伸手抚过冰冷的石面,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在天上,过得好吗?天上,该没有人间这般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