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08)
她不敢多待,跌跌撞撞地从树后走出来,一路狂奔回尚功局。推开房门,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烛火还没点燃,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密信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青玄花的印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她终于明白,这宫墙里的暗涌,比她想象的还要汹涌,玄昭算计李宁夏,是为了断她的后路;玄澈谋害兄弟、利用皇嗣,是为了夺嫡;愉妃被嫉妒冲昏头脑,成了别人的棋子;连魏公公这样的小人物,都在为了权力推波助澜。而她和豫妃,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里,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江南的雨黏腻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从破晓缠到日暮,整整半个月没歇过。浑浊的洪水漫过田埂,把刚抽穗的青稻泡得发黑发腐,连带着空气中都飘着股沤烂的腥气。李宁夏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点和草屑。他手里攥着把开裂的木尺,正蹲在堤坝边,指尖扒开新夯的黄土,目光死死盯着土层下隐约可见的裂缝,这是昨夜暴雨冲开的缺口,若不及时补牢,再过两日,洪水就能漫过堤坝,淹了下游的三个村落。
“李大人,歇会儿吧!”随行的衙役王老三举着油纸伞跑过来,伞沿往他头顶凑了凑,粗布帕子递到他面前,“您从卯时到现在没沾过一口热饭,再这么熬,身子该扛不住了。”王老三的声音里满是敬佩,这半个月来,李宁夏吃住都在堤坝旁的茅草棚里,白天亲自带人挑土加固,夜里还提着灯笼去受灾百姓的棚屋查探,连当地最抠门的张乡绅都被他劝得捐了二十石粮食,可他自己却瘦得眼窝深陷,颧骨都凸了出来,青布官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挂在竹竿上。
李宁夏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堤坝旁的芦苇丛里动了动。那片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平日里只有水鸟和鱼虾出没,此刻却有两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紫色衣裙的女子,裙摆绣着暗纹,发髻上插着支银钗,钗尖闪着冷光,眼神扫过来时,像刀一样刮得人皮肤发紧;后面跟着个穿黑色劲装的男子,腰间别着把鲨鱼皮鞘的短刀,肩宽背厚,每走一步都踩得泥水“啪嗒”响,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
“李大人,别来无恙?”女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冷意,正是青玄党的死士赵拂。她专替二皇子玄澈处理“暗事”,这些年拉拢过不少官员,不肯顺从的,最后都没个好下场;身边的陆闫是她的副手,手上沾过的人命,两只手都数不完。
李宁夏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羊脂玉坠上,那是去年青禾乐送他的,说是宫里求来的平安符,玉坠上刻着个小小的“禾”字,此刻被他攥在手心,竟成了唯一的慰藉。“你们是谁?为何拦我去路?”他故意装糊涂,目光却扫过两人身后的芦苇丛,隐约看见有黑影在晃动,显然是被包围了。
赵拂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泥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不在意:“李大人不必装傻。”她抬手拍了拍,芦苇丛里瞬间钻出来四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短刀,呈扇形把李宁夏围在中间,“我们是青玄党的人,今日来,是想请大人帮个忙。”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手指一松,纸条落在李宁夏面前的泥水里,溅起一小圈涟漪,“这是青禾乐姑娘在宫里写的‘平安信’,不过现在,她的平安,全看大人怎么选。”
李宁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弯腰捡起纸条。纸条是用宫里特有的宣纸写的,被雨水泡得发皱,他指尖颤抖着展开,只见上面的字迹确实是青禾乐的,她的字向来清秀,可这纸上的笔画却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末尾还洇着一点淡红色的印子,边缘发暗,像是干涸的血迹。“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温和被怒意取代,攥着纸条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大人别急,”陆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短刀抽出半寸,刀身在雨光下闪着寒光,“青姑娘现在还好好的,尚功局的偏院虽偏,却也干净。只是宫里的守卫再严,也拦不住我们的人,昨夜,我们的人还送了碗莲子羹到她房里,她可是乖乖喝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威胁,“只要大人肯帮青玄党做事:第一,把江南的赈灾银两挪出三成,转到我们指定的钱庄;第二,伪造一份大皇子玄昭私通匈奴的密信,盖上他的私印。我们保证,青姑娘在宫里能安安稳稳的,每月还能让她给大人写一封平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