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35)
第26章
坤宁宫的传唤来得猝不及防。次日午后,春日的阳光正暖,透过木槿花枝叶洒在披香殿的青石板上,落下斑驳光影。芜妃春芜正俯身拾捡落在砖缝间的木槿花瓣,素白指尖捏着半片沾着晨露的粉瓣,指腹轻轻蹭过细腻的花瓣纹理。忽闻庭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抬头便见传旨宫女捧着明黄色锦缎圣旨,站在垂花门前,宫装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芜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还请您即刻随奴婢前往坤宁宫。”宫女的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芜妃捏着花瓣的手微微一顿,露水顺着花瓣边缘滴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缓缓直起身,理了理浅碧色宫装的裙摆,银线滚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语气平静无波:“有劳姑姑等候,臣妾这就更衣随您去。”
回到内殿,芜妃让宫女取来一件石青色暗纹披风,搭在肩上。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鬓边珍珠钗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指尖反复摩挲着披风领口的云纹刺绣,心里再清楚不过,皇后此时召见,绝不会是闲谈,定是为了沈砚之的事。昨日淑妃离开后,披香殿的气氛便多了几分微妙,连扫地的宫女路过时都不敢随意抬头看她,廊下传递消息的小太监更是绕着披香殿走,想来淑妃早已将沈砚之那日的异样,一字不落地告知了皇后。
去往坤宁宫的轿辇平稳前行,轿帘缝隙中漏进的风带着宫墙内特有的沉香气息。芜妃坐在轿中,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银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砚之那日读诗时的模样,天青色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垂着眼帘念诗时,耳尖泛红的模样,还有被她点破心思后,慌乱得差点打翻茶盏的窘迫。这些画面像细碎的光点,在她心头闪了又闪,却又被皇后可能的质问压了下去。
坤宁宫的正殿庄严肃穆,紫檀木宝座上,皇后身着绣着暗金凤凰纹样的石青色宫装,领口的凤凰眼用赤金线绣成,在鎏金香炉升起的沉香烟雾中若隐若现。皇后面前的描金茶盘上,放着一盏白玉茶盏,茶叶在水中舒展,茶香混着沉香,弥漫在整个殿内。见芜妃进来,皇后并未像往常般让她起身,只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她,声音平稳却带着威严:“春芜,你入宫也有十年了吧?”
芜妃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裙摆铺展开来,像一片碧色的云。她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回娘娘,臣妾自十七岁入宫,至今已十一年。”
“十一年,不算短了。”皇后轻轻吹了吹茶盏表面的浮沫,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这宫里的规矩,从选秀时教引姑姑便日日念叨,你该比谁都清楚。妃嫔与朝臣,隔着的是君臣之别,是天堑鸿沟,更是碰不得的雷池。一步踏错,不仅是你自己万劫不复,连你身边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芜妃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青砖透过裙摆传来的寒意,顺着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语气却依旧恭敬:“臣妾明白娘娘的意思,也知晓后宫与前朝的界限,绝不敢逾越半分。”
“你明白就好。”皇后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她的目光落在芜妃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像在确认她话语中的真假:“昨日淑妃来见本宫,说翰林院的沈砚之,近来常往你这披香殿跑。说是读诗论典,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春芜,本宫知道你素来安分,不争不抢,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说到此处,皇后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像冬日里的寒风刮过:“沈砚之是二皇子玄澈举荐的新科状元,玄澈在江南查账的事,闹得朝堂上下人尽皆知,如今他处处碰壁,被玄昭和李宁夏死死咬住不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这时候让沈砚之往你这跑,心思昭然若揭,若是让他借着沈砚之攀扯上你,造些‘妃嫔与朝臣私相授受’的流言,你不仅会被打入冷宫,连与你交好的四皇子玄晏,也会被牵连其中,永无翻身之日。”
芜妃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恢复清明。她终于明白,皇后的担忧不止是她与沈砚之的接触,更是怕她成为玄澈攻击玄晏的棋子。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娘娘放心,臣妾从未对沈大人有过不该有的心思。往日他来披香殿,不过是论及诗文典故,往后臣妾定会与他保持距离,紧闭披香殿的门,绝不给旁人可乘之机,也绝不会连累四皇子。”
皇后看着她眼底的清明与决绝,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你能想通就好。本宫今日找你,不是要责罚你,是要提醒你,这宫里的风言风语,比刀子还利,能杀人于无形。沈砚之年轻,刚入官场,或许不懂其中的利害,可你在宫里待了十一年,不能不懂。收起你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守好披香殿的规矩,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自保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