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49)
玄明虽然还想留在父亲身边,可看着玄澈认真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拉着福氏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还转过身,对着玄澈挥了挥小手:“父亲,你要快点忙完哦!”
玄澈笑着点头,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书房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了下来,连烛火都变得黯淡了几分。他走到案前,看着地上散落的瓷片和浸湿的账目,眼底的温和彻底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抬手拍了拍掌,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亲信,那是他培养多年的暗卫,名叫墨影,平日里从不轻易露面,只在关键时刻听候调遣。
“墨影,你立刻去查!”玄澈的声音冷得像冰,与方才对明儿说话时的温和判若两人,“第一,查黑石岭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账册会被送进京;第二,查王统领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他立刻来见我;第三,去通知‘青玄党’的核心成员,让他们备好后路,把这些年藏起来的银两和军械都清点好,若事不可为,便……”
他顿了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语气里满是狠厉:“便先撤去北狄!北狄的首领与我有旧,定会收留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墨影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属下遵命,这就去办。”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玄澈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冰冷的秋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皇宫的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模糊而威严。玄澈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滴落在窗台上,与灰尘混在一起,格外刺眼。
“玄昭,玄昀……”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若我玄澈今日不死,来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定要让你们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卷着更多的枯叶拍在窗纸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困局哀鸣,又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玄澈知道,账册送进御书房的那一刻,他的败局便已经注定,陛下多疑,定会立刻派人彻查,用不了多久,他的罪证就会被找出。
可他不甘心!他经营了这么多年,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江南盐权、私养死士的地步,绝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搏一把,哪怕最后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他也认了!
玄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他拿起案上那本被浸湿的账目副本,随手扔在一旁,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册子,那里面记着“青玄党”所有成员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他翻开小册子,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眼神越来越冷:“既然玄昭想逼死我,那我便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御花园的秋意比二皇子府更浓些。连片的银杏树种在沁芳亭两侧,树干挺拔如墨,枝桠上的叶子褪去翠绿,染成透亮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脚踩上去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低声的絮语,可这温柔的声响,却被头顶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没了半分暖意,云层密不透风,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不肯漏下来,整个园子都浸在一片沉闷的凉里。
玄澈独自站在亭下,玄色锦袍的下摆被秋风卷得微微晃动,袍角用银线绣着的暗纹在阴沉天光里若隐若现,那是象征皇子身份的蟒纹,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像是连布料都知道主人的窘迫。他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还残留着暗格里那本黑色小册子的粗糙触感,方才宫人来府上传召时,他正握着那本册子站在烛火旁,指尖已经碰到了跳动的火苗,只差一点,就能将这本记满“青玄党”成员名单与联络方式的罪证烧得干干净净。可偏偏,宫人的一声“二皇子,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让他连销毁罪证的机会都没了。如今想来,倒像是老天都不愿再给他半分余地,非要将他的龌龊尽数摊在阳光下。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踩在银杏叶上,连“沙沙”声都透着皇室亲卫特有的规整节律。玄澈不用回头,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这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从少年时在御书房外听着玄昭去见父皇,到后来在朝堂上听着玄昭走向前列,二十多年来,这脚步声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提醒着他“你永远赶不上他”。是玄昭,是那个从小就比他聪明、比他受宠,如今又亲手将他推入绝境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