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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烬(150)

作者:乙舟山 阅读记录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慢得像是生锈的木偶,目光刚抬起来,就正好对上玄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玄昭穿着一身石青色亲王朝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鹤纹,鹤羽的纹路细密得能看清每一根绒毛;腰间系着明黄色镶玉腰带,正中的白玉扣温润通透,是父皇去年赏赐的和田籽料;墨发用一支羊脂玉冠束得整齐,玉冠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衬得他面容愈发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疏离,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眼前的玄澈不是他的弟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玄澈眼底翻涌的不甘几乎要冲破眼眶。那不甘里,藏着多年来屈居人下的憋屈,同是父皇的儿子,玄昭总能得到父皇的夸赞,读书、骑射、处理政务,样样都被赞“有皇子气度”,而他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父皇的目光掠过他,落在玄昭身上;藏着筹谋落空的愤懑,他在江南布了五年的局,买通盐场官吏、垄断盐运通道、暗中培养死士、勾结“青玄党”,甚至不惜冒险与北狄通商换军械,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却偏偏栽在最后一步,栽在他最信任的王统领手里,让玄昭捡了便宜;更藏着明知败局已定,却仍忍不住想挣扎的本能,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甘心从此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

他死死盯着玄昭,指节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再次陷进掌心早已结痂的旧伤里。那旧伤是今早砸瓷笔洗时被瓷片划破的,此刻被指甲反复挤压,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像针在扎,才让他稍稍清醒:他早不是那个能在二皇子府里随意挥斥方遒、能让下属俯首帖耳的二皇子了,如今的他,不过是个等着被定罪的罪人,连愤怒的资格都快没了。

玄昭走上前,在玄澈身边站定,与他并肩倚着亭栏。他的目光越过玄澈的肩膀,落在池面漂浮的残荷上,枯黑的荷梗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里,有的断了半截,泡得发涨;几片破败的荷叶贴在水面,边缘卷着焦黑的痕迹,是前些日子下霜冻的,被秋风卷得不停打旋儿,像找不到方向的孤舟。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银杏叶的“哗哗”声,玄昭才缓缓侧过头,嘴唇几乎要贴到玄澈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秋日里从湖面掠过的一丝冷雾,带着刺骨的凉意:“可惜皇阿玛最近几日忙着审西南水患的贪腐案,光是查抄的官员就有十几位,从知府到县令,押解进京的囚车排了半条街;还要处理江北漕运的乱局,漕帮闹事、粮船搁浅,奏折堆得快没过御案了,案件繁多,实在抽不出空理会你的事。不然今日……你就死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戾气,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玄澈的心口。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连气都喘不匀。换做从前,他定会怒吼着反驳,定会指着玄昭的鼻子骂他“阴狠”“伪善”,定会说“你别得意,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可此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知道玄昭说的是实话,父皇最恨通敌叛国之人,当年三叔只是私通了边境的小部落,就被父皇赐了白绫,更别说他勾结的是北狄,还私吞了江南盐税。若不是父皇忙着其他案子,分身乏术,他早就被押去午门问斩,连站在这里和玄昭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玄澈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亭柱的阴影斜斜地横在地上,像一道鸿沟,将他的影子劈成两半:一半浸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浅淡的灰白,能看清袍角的纹路;一半落在浓重的阴影中,黑得看不清轮廓,像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忽然觉得,这影子像极了他这半生:一半是皇子的尊荣,住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体面,出门有车马,入府有仆从,连喝的茶都是江南进贡的明前龙井;一半是见不得光的算计,藏着杀人、贪腐、通敌的龌龊,为了垄断盐运,他逼死过不肯妥协的盐商;为了保守秘密,他让死士“消失”在黑夜里;为了争夺皇位,他不惜勾结外敌,罔顾边境百姓的安危。两半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卑劣的玄澈。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后路。今早让福氏带着明儿去城外别院时,他就悄悄给墨影传了信,让墨影带着“青玄党”的核心成员,还有藏在府中密室里的几十万两白银和囤积的军械,连夜往北狄走,北狄的首领当年在漠北受了重伤,是他暗中派人送去了药材和医师,这份人情,北狄首领定会还,定会收留他们。可此刻,想起那些所谓的“后路”,玄澈只觉得荒唐又可笑:就算墨影他们能平安到北狄又如何?就算福氏和明儿能躲过牵连,在别院安稳生活又如何?他做错的事太多了,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清,那些“后路”,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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