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51)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青禾乐的父亲是江南最大的盐商,不肯配合他垄断盐运,还暗中收集他贪腐的证据。他怕事情败露,便让人在夜里放了一把火,烧了青禾乐家的铺子。那天夜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连十里外都能看见,他站在远处的酒楼上,看着火海里的铺子,只觉得少了个麻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后来,青禾乐母亲青宛穿着一身素色衣裳,跪在他二皇子府门前,额头磕得满是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哭着说“我女儿年纪幼小,有哮喘,受不住烟熏和惊吓,昨夜差点没熬过来,他只觉得厌烦,觉得这妇女不识时务,让人把她拖走,还吩咐下人“别让她再出现在府门前,后来为了夺位,将青宛赐死”。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痛苦,只觉得所有人都该为他的野心让路,凡是挡路的人,都该被清除。直到如今,想到福氏可能会因为他的罪名被打入冷宫,想到明儿可能会被剥夺皇子身份,甚至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想到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明儿穿着宝蓝色锦袍,抱着绣老虎的布偶,蹦蹦跳跳地喊他“父亲”,他才终于体会到那种痛,那是失去至亲的绝望,是明知对方可能遭遇危险,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助,是哪怕跪地求饶,也换不回亲人的悔恨。那种痛,比掌心的伤口痛百倍、千倍,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现在才懂,是不是太晚了?”玄澈在心里无声苦笑,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却很快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是皇子,就算败了,也不能在玄昭面前示弱,不能让玄昭看到他的眼泪。他伤害的人回不来了,青禾乐的母亲活不过来了,那些因为他垄断盐运、抬高盐价,吃不起盐而饿死的百姓也活不过来了;他犯下的错也无法弥补了,贪腐的盐税追不回来,给江南百姓造成的苦难无法挽回,与北狄通商留下的痕迹抹不掉,他双手上的血污,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玄昭见他始终不语,也没再追问,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模样。他只是直起身,伸出手指,轻轻理了理袖口的褶皱,那动作优雅而从容,指尖划过云鹤纹时,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而非面对一个即将定罪的阶下囚。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好自为之,皇阿玛的耐心,不会一直等你。”说完,便转身离开,石青色的身影沿着银杏叶铺成的小路慢慢走远,衣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很快就消失在银杏林深处,只留下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吹得亭栏上的木纹都泛着冷。
一阵秋风卷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打着旋儿飘到玄澈脚边,停在他的靴尖旁。那靴子是用上好的乌木做的鞋底,鞋面是玄色云锦,如今却沾了几片落叶,显得有些狼狈。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石像,许久都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被定在了亭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沙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惊飞了亭角栖息的几只麻雀,那些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走,很快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亭角空荡荡的。他的笑里,藏着自嘲,藏着悔恨,藏着绝望,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玄澈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曾贴身戴着给明儿的“平安”玉佩。那块玉佩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触手温润,上面用细如发丝的手法刻着“平安”二字,是明儿刚出生时,他特意请京城最好的玉匠打造的,这些年从未离过身,连洗澡时都戴着,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对明儿的期许。可现在,玉佩已经系在了明儿的脖子上,他的胸口只剩下空荡荡的触感,连带着心也像是空了一块,冷得发疼。
他看着玄昭离去的方向,银杏林深处已经看不到玄昭的身影,只有满树的金黄在秋风里晃动。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的不甘、悔恨、痛苦,最终都沉淀成一片死寂的苍凉,像冬日里冰封的荒原,没有一丝生机。
“玄澈啊玄澈,”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你机关算尽,争了半生,为了皇位,不惜一切,到最后,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池面,惊起一圈微小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去,一圈比一圈淡,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就像他这半生的筹谋,那些野心、那些算计、那些狠辣,终究不过是一场空,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满手的血污和满心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