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52)
玄澈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的麻木,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从账册被玄昭的人送进御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往后的日子,他或许会被打入天牢,或许会被赐死,或许会被流放,但无论是什么结局,都再也与“皇子”的尊荣无关,再也与“野心”无关了。
第30章
秋风还在御花园里打转,卷起的银杏叶贴着沁芳亭的栏杆打了个旋,又轻飘飘落下。玄澈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汉白玉亭栏,指腹还没来得及感受石材上的纹路,就听见远处宫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杂乱无章,混着宫人的惊呼声,像一串炸响的鞭炮,直直撞进他耳里:“快!快去坤宁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病危了——”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得玄澈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脖颈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向坤宁宫的方向,那片覆盖着明黄色琉璃瓦的宫殿群,是他母亲住了三十年的地方,是他从小到大受了委屈就会奔去的港湾,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他寻得半分暖意的角落。方才还麻木僵硬的四肢突然有了知觉,可那知觉不是暖意,而是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钻进衣领,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他几乎是踉跄着往外跑,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满地银杏叶,留下一串慌乱的、深浅不一的痕迹,连靴底沾了落叶都浑然不觉。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廊柱上的朱红漆色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有些暗沉。坤宁宫的明黄色宫墙越来越近,宫门前已经围了不少宫人,个个垂着头,面色慌张,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偶尔传来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玄澈挤开人群,指尖碰到宫人的衣袖,只觉得对方的衣料冰凉,像裹着一层霜。他刚站到宫门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殿内传来父皇压抑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怒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皇后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朕养你们这群太医,是让你们站在这里说‘回天乏术’的?”
紧接着是太医颤抖的回话,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息怒……娘娘脉象紊乱如乱丝,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臣等已经用了人参、当归、雪莲配成的续命汤药,可……可娘娘体内似有一股邪祟之气,盘踞肺腑已久,如今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就像藤蔓缠树,早已根深蒂固,臣等……臣等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邪祟之气?”皇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怒,“皇后向来谨守宫规,每日除了在殿内礼佛、看书,连宫门都少出,怎么会沾染上这些东西?你们查!给朕仔细查!”
太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话:“臣等方才为娘娘诊脉时,发现娘娘袖口、发间残留着一丝奇异的香气,那香气闻着清雅,实则混杂了‘醉仙藤’与‘忘忧草’的汁液,这两种草药单独用无害,可混在一起制成熏香,长期吸入会损伤心肺,日积月累,便会慢慢侵蚀五脏。臣问过坤宁宫的宫女,宫女说……说娘娘近半年来,总收到二皇子送来的熏香,二皇子说那熏香能安神助眠,娘娘念着是儿子的心意,每日都让宫人点上,从未间断……”
“熏香……”玄澈站在宫门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若不是及时扶住冰冷的宫墙,怕是早已瘫倒在地。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的旧伤被宫墙磨得发疼,可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那些熏香是他送的,是他亲手送给母亲的。
半年前,他从江南回京述职,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说夜里总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他在江南的差事,担心他被人算计,担心他受委屈。那时他正忙着和北狄联络,怕母亲多问,又想让母亲安安静静的,别总为他操心,便让人在宫外的黑市寻了“特殊”的熏香,那贩子说这熏香能安神,还能让人少思少虑,他没多想,只觉得正合心意,便买了好几盒,送到坤宁宫,还特意叮嘱宫人“每日都要给娘娘点上,别让娘娘断了用”。他从未想过那熏香有问题,更没想过,自己亲手送的、满含“孝心”的东西,会变成一把钝刀,慢慢割掉母亲的性命。
“娘……”玄澈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秋风吹干,只留下淡淡的水迹。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看牡丹,阳光洒在母亲的发髻上,母亲笑着说“澈儿以后要做个心善的人,别学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想起他十岁那年,因为和玄昭争骑射输了,被父皇责骂,躲在坤宁宫的角落里哭,母亲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糖,摸着他的头说“娘永远护着你,不管你输了赢了,都是娘的好儿子”;想起他去江南前,母亲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万事小心,平安就好,娘不要你当什么大官,只要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