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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烬(154)

作者:乙舟山 阅读记录

他扶着秋千坐下,木质座椅被秋风浸得冰凉,硌得他尾椎骨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绞痛,又算得了什么。他垂着头,看着自己靴尖沾的青石板灰,还有几片没抖落的银杏碎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画面。从前他总觉得,童年里满是父皇的比较,玄昭三岁能背《论语》,父皇摸着玄昭的头夸“有天赋,像朕”;玄昭十岁骑射能射中靶心,父皇当即赏了一把西域进贡的牛角弓;连玄昭在御书房回话时措辞得体,父皇都要当着满朝文武赞一句“玄昭有皇子气度,可堪大用”。那时他躲在屏风后,攥着衣角,只觉得委屈,觉得父皇偏心,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玄昭的脚后跟。

可他偏偏忘了,每次他躲在假山后、回廊角生闷气时,皇额娘总会循着脚步声找来,手里要么拿着他爱吃的桂花糕,要么揣着温热的蜜水。她从不会说“你要比玄昭强”,只轻轻揉着他的头,指尖带着淡淡的木槿花香,温声说:“澈儿不用跟别人比,在娘心里,你性子软、心细,会记着娘爱吃的杏仁酪,会给受伤的小雀儿包扎,这样的澈儿,最乖、最懂事了。”只要他说的想法,皇额娘都会全力支持他,慢慢的他的野心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皇额娘对他失望透顶,但从未伤害他。他还想起十二岁那年,为了在秋猎时超过玄昭,他偷偷在书房练骑射图谱到深夜,连晚膳都忘了传。皇额娘知道后,没让人通传,亲自端着一碗热汤从坤宁宫走来,汤碗是白瓷描金的,盛着他爱喝的当归羊肉汤。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桌上凉透的点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走过来把汤碗递到他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瓷碗传过来:“澈儿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别跟自己较劲儿。娘不盼着你当最厉害的皇子,也不盼着你得父皇多少赏,只盼着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平平安安的。”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要赢过玄昭”,只敷衍地应了两声“知道了娘”,转头就把汤碗搁在一边,又埋进了满是箭矢图样的书本里。如今想来,那些被他不耐烦忽略的安慰、被他嫌唠叨的叮嘱,那些带着木槿香的掌心温度、温热的羊肉汤,竟是这世上最珍贵的温暖。可这温暖,被他亲手推开,再也抓不住了。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玄澈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刚出口就被秋风卷走,只剩下嘴唇还残留着细微的颤。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瓶,瓶身温润,上面刻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是他去年生辰时,福氏亲手挑的料子,让玉匠雕的。瓶里装的,是他从二皇子府暗格里取的鹤顶红,本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他知道自己勾结北狄、算计朝臣,早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那时也好留个体面。却没想到,这后路,会在他亲手害死母亲的这一天,派上了用场。

他拧开瓶塞,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的腥气飘出来,混着秋风里银杏的清苦香,格外刺鼻。他盯着瓶口,眼前又闪过皇额娘临终前,宫嬷嬷哭喊的那句“二皇子还在外面等着您呢”,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敢见,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出口。他闭上眼,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针,很快就蔓延到四肢百骸,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像有烈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要裂开。

他靠在秋千上,缓缓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声音,是明儿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父亲,父亲!你看我骑竹马骑得好不好?你说过,骑得好就给我买糖画的!”是福氏温柔的叮嘱,她的声音总带着江南女子的软语,像浸了温水:“天冷了,殿下出门要多穿件夹袄,我给你缝的兔毛护膝,记得让小太监带上。”还有皇额娘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他记了二十多年的木槿香,在他耳边唤:“澈儿,娘来接你回家了,别在外面待着了。”

他好像真的看见了,明儿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袍子下摆绣着小小的虎头,怀里抱着他去年送的绣老虎布偶,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福氏站在廊下,穿着藕荷色的襦裙,手里牵着明儿的另一只手,笑着朝他招手,眼里满是温柔,鬓边还插着他送的珍珠钗;而皇额娘,就站在廊柱旁,穿着她最爱的藕荷色宫装,头发上插着那支他十五岁时用第一个月俸禄买的玉簪,那时他特意让玉匠雕了木槿花,皇额娘收到时,眼眶都亮了,说“澈儿长大了,会疼娘了”。此刻皇额娘正笑着,眼角的细纹里满是暖意:“澈儿,快过来,家里的桂花糕快凉了,是你爱吃的,娘刚让小厨房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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