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55)
“娘……”玄澈想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什么都碰不到。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了悔恨,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对权力的执念,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他终于不用再争了,不用再算计盐运、勾结北狄,不用再跟玄昭比谁更得父皇的喜欢;他终于可以回到那个有皇额娘的桂花糕、有福氏的暖汤、有明儿的笑声的“家”了,那个他曾经拥有,却被野心弄丢的家。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银杏叶,像一场金黄的雨,落在他的玄色锦袍上、苍白的脸上,像是为他盖上了一层柔软的、金黄的毯子。秋千被风推着,轻轻晃动着,木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诉说着那个曾在秋千上笑闹的孩童,如何变成了野心勃勃的皇子,又如何在悔恨中走向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终于冲破了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缕温暖的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玄澈的脸上。他的眼睛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嘴角的笑意却还没散去,再也没有睁开。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银杏叶簌簌飘落的声音,和那架渐渐停止晃动的秋千。风停了,叶静了,只剩下满林的寂静,诉说着一个皇子半生的野心与悔恨,最终归于尘埃。
第31章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悬在御花园飞檐的兽吻上,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宫墙,将银杏林染得一片朦胧。青石板路沾着晨露的湿寒,踩上去能听见“咯吱”的细响,像是园子里还没睡醒的呢喃。扫地太监老周提着竹扫帚,佝偻着背往林深处走,这处本是先帝为太后建的休憩地,后来太后迁了宫,便渐渐荒了,只余下那架楠木秋千还立在原地。老周每日只需扫净秋千旁的落叶,便能早些去御膳房领碗热粥,就着咸菜暖暖身子,这是他宫里生涯里少有的安稳时辰。
可今日刚转过那丛枯败的紫藤,藤蔓还缠着秋千木架,枯褐色的枝条上挂着几片残叶,风一吹就打颤,他的脚突然顿住,竹扫帚“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木柄滚出去老远,撞在银杏树干上,发出“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像铺了层软毯,可那抹玄色锦袍却像一块沉重的墨渍,死死压在上面,扎得人眼疼。二皇子玄澈靠在秋千上,头颅微微歪向一侧,像是睡着了般,双目轻阖,嘴角还凝着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僵在脸上,没了半分活气。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上未染墨的留白,连露在锦袍外的指尖,都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银杏叶的碎渣,想来是昨日坠叶时,他还曾抬手拂过。
老周的牙齿开始打颤,下颌抖得厉害,连带着花白的胡子都在动。他扶着身旁的银杏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才勉强没瘫倒在地。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玄澈的袖口,那是江南织锦,触手光滑,还是去年皇后娘娘特意让人给二皇子做的冬衣,就像被烙铁烫到似的猛地缩回。那冰凉刺骨的温度,透过丝绸渗进指尖,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比冬日里的宫墙根还要冷。他慌乱地移开目光,目光扫过秋千的木座,见那里放着一方素色绢帕,是上好的杭绸,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木槿花,这是二皇子妃福氏常带的样式。帕子小心翼翼地裹着个硬物,老周哆哆嗦嗦地打开,是张叠得整齐的宣纸,边角沾着些许银杏碎叶,还带着晨露的潮气,指尖一碰,能感受到纸页上未干的湿意。
“出、出大事了!二皇子殿下……没了!”老周的喊声像被掐住的破锣,嘶哑着撕破了清晨的寂静,顺着风飘出老远,惊飞了枝头上栖息的麻雀。消息在宫里传得极快,像长了翅膀似的,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就递到了养心殿的暖阁里。
此时皇上刚披好明黄色龙袍,领口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太监正跪在地上为他束玉带,玉带上的翡翠佩环还沾着体温。听闻消息时,皇上手里的玉圭“当啷”一声砸在描金案几上,碧绿色的玉纹磕出一道白痕,案上的青瓷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太监手一缩,却没敢作声。皇上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连声音都带着冷意:“摆驾御花园!传太医院院判,让他带着最好的药材,即刻过去!”
銮驾的明黄色伞盖在晨光里移动,一路穿过朱红宫墙,抵达银杏林时,玄澈的尸体已被几个小太监小心移到一旁的汉白玉石凳上。石凳冰凉,小太监们特意铺了层棉垫,又盖了一方素色锦被,锦被是从附近的暖阁里取的,边缘绣着的暗纹牡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黯淡,像是失了颜色。大皇子玄昭紧随其后,他穿着月白色常服,头发还未来得及束好,一缕青丝垂在额前,拨开围拢的太监宫女时,袍角都被晨露打湿,沾了不少银杏叶的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