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56)
看清石凳上那抹熟悉的玄色衣角时,玄昭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踉跄了一下,若不是身旁的侍卫扶了一把,险些栽倒。他快步上前,手伸到半空想去揭锦被,却在离锦被一寸的地方僵住,他怕,怕揭开来看到的,是那张再无生气的脸。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连呼吸都乱了:“怎么会……玄澈他昨日还在御书房外求见,手里攥着本《孙子兵法》,说要跟朕论‘兵者,诡道也’,怎么会……”往日里兄弟间虽因父皇的偏爱有过隔阂,甚至为了储位暗有较量,可他从没想过,玄澈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想起儿时,玄澈才五岁,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跑不过他,就拉着他的衣角喊“皇兄等我”,还把手里的桂花糖糕分他一半,糖渣粘在嘴角,像只小花猫。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纯粹的兄弟情,竟被权力、嫉妒、储位磨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算计与隔阂。
这时,内侍省总管李福全捧着那封遗书,躬着身子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双手将宣纸举过头顶,声音恭敬又带着怯意:“陛下,这是在二皇子殿下身旁的绢帕里发现的,瞧着像是遗书,上面的字迹,老奴瞧着像二皇子的手笔。”
皇上接过宣纸,指尖触到纸面的褶皱,那是玄澈写时反复折叠留下的痕迹,边缘都被磨得有些毛糙。他缓缓展开,玄澈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往日里玄澈写字,笔锋锐利,横平竖直都带着股少年人的傲气,连父皇都曾夸过他“字如其人,有锋芒”。可今日这字,却满是潦草的颤抖,墨痕浓淡不均,有的笔画甚至断了墨,像是写得极急,又像是写时手在抖,连“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出长长的墨线,像一道泪痕。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挤得满满当当,像是玄澈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倒出来。从他七岁那年,在御书房外看见父皇摸着玄昭的头,笑着说“昭儿有天赋,像朕”写起,写他躲在假山后,攥着衣角生闷气,指甲掐进掌心都没知觉;写他十岁那年,为了让父皇多看他一眼,在雪地里练骑射,冻得手指僵了都不敢停,最后却只换来父皇一句“莫要贪玩,多向你皇兄学学”;写他十二岁在书房练骑射图谱到深夜,皇额娘端着当归羊肉汤来劝他,他却不耐烦地把汤碗搁在一边,那些被他忽略的温暖,此刻都成了字里行间的刺。
再往后,字迹越发潦草。写他后来为了争权,如何在深夜里溜出皇宫,在城郊的破庙里见匈奴使者,使者的狐裘上带着膻气,递来的盟约上还沾着血;写他用黄金买通盐场的掌事官,把朝廷的运盐通道攥在手里,那些盐商送的银票,他锁在暗格里,却再也没敢打开看过;写他在城外的庄子里养着死士,那些人吃饭时都不说话,眼神里满是杀气,他看着害怕,却又舍不得放弃那点权力;写他与“青玄党”的官员私下往来,在御花园的角门里收他们的好处,那些人说“二皇子若成了太子,我等必效犬马之劳”,他那时听得心热,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桩桩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隐瞒,像是要把自己的罪孽扒开,摊在阳光下。
最后几行字,墨迹晕开了好几处,黑墨在宣纸上晕成模糊的团,像是写时眼泪落在纸上,把字都泡软了:“儿臣知罪。勾结外族、结党营私、垄断盐运、培养死士,皆是儿臣一己之私,与旁人无关,皇额娘不知,她只盼着儿臣平安;福氏不知,她只想着给儿臣缝暖衣;明儿更不知,他还等着儿臣带他去买糖画。唯念一事,此前青禾乐之母被诬陷通敌,实为儿臣为打压青家势力所构陷,青家世代忠良,青禾乐之母更是贤淑之人,儿臣当年为了扳倒青家,捏造了通敌的书信,买通了宫里的公公做证人,害她在冷宫里日夜不得安宁,害青家满门蒙冤。望父皇为青禾乐之母平反,还她清白,还青家公道……儿臣罪孽深重,无颜见列祖列宗,唯有以死谢罪。来世若有机会,儿臣愿做个普通人,守着皇额娘、福氏和明儿,再也不碰权力二字,来世再报父皇养育之恩,报皇额娘疼爱之情,报福氏与明儿的陪伴之谊。”
皇上越看,脸色越沉,指节因用力攥着宣纸而泛白,指腹甚至将纸边捏出了褶皱,宣纸上的字迹都被揉得变了形。最后,他将遗书狠狠拍在案几上,“啪”的一声响,惊得周围的太监宫女“噗通”一声全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皇上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震怒,连带着呼吸都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勾结外族、结党乱政,此乃株连九族的死罪!朕竟养出这样的逆子!朕平日里虽偏爱玄昭,可也从未亏待过他,他要的文房四宝,朕哪次没给?他想办的差事,朕哪次没允?他怎么就走上了这条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