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57)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扫过身旁的禁军统领,声音冷得像冰:“传朕旨意!即刻查封青玄党所有官员的府邸,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打入天牢,抄没家产!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严办,一个都不能漏!若有敢包庇者,以同罪论处!”
“臣遵旨!”禁军统领抱拳领旨,声音铿锵,转身快步离去,盔甲碰撞的“哐当”声很快消失在银杏林外,只留下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玄昭上前一步,从李福全手里接过遗书,指尖触到那晕开的墨痕,像是还能感受到玄澈写时的悔恨,那墨里混着泪,凉得刺骨。他再看石凳上盖着锦被的玄澈,锦被下的身形单薄,像是比往日瘦了许多。他忽然想起前几年秋猎,玄澈骑着马追上他,手里举着只刚射中的野兔,笑着说“皇兄,你看我这次没输吧”,那时玄澈的眼里还闪着光,不像后来,只剩算计的冷。
晨光渐渐亮了,金色的光线穿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玄澈的锦被上,却暖不透那片冰凉。御花园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为这场因野心而起、以悔恨落幕的悲剧,轻轻叹息。偶尔有鸟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匆匆飞走,像是怕惊扰了这园子里的死寂。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手里提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连官帽都歪了。他跪在石凳旁,颤抖着伸出手,搭在玄澈的腕上,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皮肤,院判的身子就是一僵。他又探了探玄澈的鼻息,翻了翻眼皮,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簪,轻轻刺入玄澈的指尖,银簪瞬间变黑。院判跪在皇上面前,头埋得更低,声音低沉而沉痛:“陛下,二皇子殿下……已去了三个时辰有余,是中了鹤顶红之毒,毒发迅猛,五脏六腑皆已受损,无药可解。”
皇上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再睁开时,眼里的震怒已淡了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罢了,传旨,以皇子之礼葬了吧,不必声张,也不必入皇陵,他犯了这样的错,没资格见列祖列宗。”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竟透着几分落寞,像极了当年太后离开时的背影。
玄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封遗书,纸上的墨痕早已干透,可那字里行间的悔意,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他看向石凳上的玄澈,轻声道:“玄澈,你欠青家的,父皇会还;你欠皇额娘的,她临终前还在喊你的名字,你欠福氏的,她还在府里给你缝冬衣,你欠明儿的,他还等着跟你学骑射,这些,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风又吹过,卷起几片银杏叶,轻轻落在锦被上,像是为这场落幕的悲剧,添了最后一抹无声的哀悼。那架楠木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玄澈小时候坐在上面,笑着喊“皇兄,推我一把”的回音。而那封写满悔意的遗书,终究成了玄澈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赎罪的念想,被玄昭小心折好,收进了袖中,这是他与玄澈之间,最后一点未了的牵挂。
马车碾过京城清晨的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最后稳稳停在大皇子府侧门的老槐树下。车帘被李宁夏轻轻掀开,带着晨露湿气的风涌进来,青禾乐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叠泛黄的账册,纸页边缘还沾着江南水乡的潮气,是她前几日在苏州盐商的秘库里,借着油灯微光一页页翻找出来的青玄党私吞盐税的铁证,指尖触到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朱批,还能想起当时指尖沾着的霉味与心跳的震颤。
她借着车帘缝隙向外望,大皇子府朱红的门柱上,铜制门环映着初升的天光,泛着冷硬的光泽。恍惚间,这门庭竟与记忆里青府的模样重叠,十三年前,青府门前也立着这样的朱红柱,只是那时柱上缠着喜庆的红绸,如今只剩冰冷的石狮子,守着满门冤屈。眼眶瞬间发涩,青禾乐忙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帽檐再压低点,府里的老侍卫多是当年见过你的,别露了破绽。”李宁夏的声音沉稳,递来一方浆洗得发硬的素色宫帽。他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碰了碰青禾乐的手腕,是无声的安抚。青禾乐点点头,抬手将长发紧紧束进宫帽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盒淡色脂粉,对着车内壁上挂着的小铜镜,细细遮了遮眉骨,她的眉峰生得锐利,是母亲常说的“有风骨”,可如今这风骨却成了隐患。三月前,她在城郊破庙里借着那具面目难辨的女尸假死脱身时,从没想过会以“宫女”的身份,这样偷偷摸摸地回到这座吃人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