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58)
两人刚绕过府外的影壁,就听见正厅方向传来玄晏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皇兄!玄澈的遗书里都白纸黑字认了诬陷青家,若不趁三司查案把这事翻出来,难道要让禾乐……让青家的冤屈永远埋在土里吗?”话没说完,玄晏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上清禾乐的脸。
下一瞬,他手里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瞬间浸湿了月白色常服的袖口。玄晏却浑然不觉,快步上前,脚步都有些踉跄,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反复几次,才哑着嗓子开口:“禾乐?你回来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当年青禾乐逃出城后,玄澈为了斩草除根,四处散布“青禾乐已溺水身亡”的消息,还让人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棺木游街。玄晏那时偷偷去城郊的荒坡上,找了块无字石碑,蹲在碑前守了整整一夜,连指尖都冻得发紫。如今再见真人站在眼前,他竟一时不知道该伸手还是该后退,只能反复问:“你在江南有没有受委屈?玄澈的人没找到你吧?你饿不饿?我让厨房备你爱吃的桂花糕……”
“玄晏,先让他们坐下说。”玄昭的声音从正厅里传来,带着几分沉稳。他从紫檀木椅上起身,玄色常服的衣摆扫过案几上的卷宗,留下一道浅痕。目光落在青禾乐身上时,没有太多惊讶,只有几分了然,他前几日就收到李宁夏的密信,知道青禾乐会随他一同回来,只是此刻见她一身宫女装扮,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忍。
李宁夏扶着青禾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才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包好的账册与密信,双手递向玄昭:“殿下,这是臣与禾乐在江南追查三月所得,左边是青玄党近五年勾结盐商、私吞盐税的账册,每一笔都有盐商的私印;右边是他们与匈奴使者往来的密信,信里提到用盐换匈奴的战马,笔迹与玄澈遗书中的字迹能对上。还有三位盐商的证词,都按了手印,能佐证玄澈遗书里的供词。”
青禾乐也跟着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令牌,令牌上刻着“青玄”二字,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锈迹,那是去年玄澈派死士去江南追杀她时,她从死士身上夺下来的。“殿下,这是玄澈死士的令牌,京中或许还有留存,可作物证。另外,当年玄澈捏造我母亲通敌的书信,我也找到了当年抄家时,被老管家藏在祠堂梁上的底稿,底稿上有玄澈的私章印,与遗书上的印章一致。”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十三年的恨意与隐忍。
玄昭接过令牌与账册,指尖拂过铜令牌上的纹路,又翻开账册看了几页,眉头渐渐蹙起:“证据虽足,但父皇如今正因玄澈的事心烦,玄澈毕竟是皇子,父皇怕顾及皇家颜面,不愿立刻为青家平反,反而会压下此事。”
“可青家不能再等了!”玄晏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夫人当年被玄澈诬陷通敌,判了斩首示众,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青家男丁被流放三千里,去年冬天就有两个冻死在途中;女眷被送进浣衣局,日夜劳作,上个月还有人被打死……再拖下去,青家就真的没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底的红血丝格外刺眼。
李宁夏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开口道:“臣倒有个主意。三司会审青玄党时,我们可先呈交他们私吞盐税、私通匈奴的罪证,这两件事牵扯甚广,父皇必定会下令严查。等查案过程中牵扯出玄澈,再顺理成章拿出他诬陷青家的证据,说是‘查青玄党时意外发现’,这样既不直接冲撞皇家颜面,又能把青家案纳入查案范围,父皇就算想压,也找不到理由驳回。”
玄昭眼前一亮,手指在案几上点了点:“此法可行!既顾全了皇家颜面,又能为青家平反,一举两得。”他看向玄晏,“玄晏,你明日去御史台,联络你信任的王御史与张御史,让他们提前备好青家旧案的卷宗,尤其是当年的庭审记录与证人名单,待三司开审时,好及时递上去。”
“好!我明日一早就去!”玄晏立刻应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看向青禾乐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玄昭又转向李宁夏:“李尚书,你安排江南的三位盐商进京,务必派亲信保护,住在城外的客栈,别让京中其他人知道。待三司需要证人时,再让他们进城作证,避免被玄澈的旧部报复。”
“臣遵旨。”李宁夏躬身应道。
最后,玄昭的目光落在青禾乐身上,语气放缓了些:“禾乐,你暂且住在府中偏院,院里有侍卫看守,安全能保证。待三司开庭时,你再出面作证,如今京城里还有玄澈的旧部,他们若知道你还活着,必定会对你不利,你千万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