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194)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消息。”晴文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如何,我都要弄清楚青禾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她还活着,我定要想办法救她;若是她真的遭遇不测,也不能让她白白送命。”
斐行清看着晴文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希望青禾乐真的已死,这样便能断了太子的助力,助玄昀成事,也能让自己彻底放下心中的不安;可又忍不住期盼她尚在人世,毕竟那女子眼中的坚韧与坦荡,曾让他心生敬佩,不愿见她这般殒命。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琴案前,望着那根断弦的琴,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不知这场纷争最终会走向何方,而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夜风吹过王家小院的篱笆,卷起几片落在墙角的月季花瓣,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又很快被寂静吞没。偏房里,月光透过糊着粗纸的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银斑,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青禾乐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她咬着牙忍了忍,借着月光从贴身处摸出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锦荷包。
荷包是上好的云锦料子,底色是她最爱的月白色,上面绣着两朵紧紧相依的莲花,只是针脚歪歪扭扭,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渍,那是去年暮春,李宁夏在尚书府书房偷偷绣的。他素来不擅女红,握着绣花针的手总在发抖,绣坏了三四块料子才勉强成了形,藏在书箱最底层好几天,才趁她送茶时别扭地递过来,耳尖泛红,嘴上却硬邦邦地说:“比宫里绣娘差远了,你姑且收着,日后寻着好的再换。”
她指尖轻轻蹭过荷包上的墨渍,那是他研墨时不小心蹭到的朱砂,当时他盯着污渍懊恼了半天,皱着眉说“染了色,不吉利”,非要拿去拆了重做,是她笑着按住他的手,指尖划过他紧绷的嘴角:“这样才独一无二,别人想要还没有呢。”此刻荷包贴在掌心,装着的那枚圆形小铜钱还带着体温,是她生辰时他特意去城隍庙求的,红绳磨得有些发亮,他当时把铜钱塞进她手里,郑重地说:“这是高僧开过光的,能保你岁岁平安。”可如今,平安扣护得了她坠崖后的性命,却护不住她隔着山川对他的牵挂。窗外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圆得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银镜,清辉洒在院中的老榆树上,落下参差的树影。青禾乐望着那轮月,忽然想起中秋,她和李宁夏在尚书府的后花园赏月,他搬了张竹椅让她坐着,自己则坐在台阶上,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掌心,低声说:“待玄昀的事了结,我便奏请陛下赐婚,以后每个中秋,都陪你在这里看月亮。”那时他眼底的光,比眼前的月光还要亮,映着她的影子,满满都是温柔。
可现在,她脸上添了从眼角延伸到颧骨的疤痕,粗粝的触感硌得指尖发涩,身上的伤口被绷带缠着,连抬手都要小心翼翼,更别提给他报个平安。玄昀心思缜密,定会四处散布她“坠崖身亡”的消息,李宁夏会不会信了?会不会看着崖底那几片带血的布料,就以为她真的不在了?他那样重情,怕是要彻夜难眠,甚至不顾一切地去崖下搜寻吧。
“李宁夏……”她对着月亮轻轻呢喃,声音细得像一缕烟,被夜风一吹,便散在了月光里,“你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派兵搜遍断魂崖的每一处石缝,还是和我一样,对着这轮月亮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边缘的米白色流苏,那是她后来自己加上的,用的是他旧袍上拆下来的丝线,此刻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极了他每次紧张或不安时,都会不自觉捻动的袖角。
忽然,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混着夜风,散在寂静的院子里。坠崖时的惊险、伤口的疼痛、对玄昀阴谋的担忧,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些微血丝,染红了一小片布料,可比起身体的疼,心里的茫然和牵挂更让她难熬。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偏僻的山庄藏多久,不知道李宁夏是否安好,有没有被玄昀算计,更不知道太子玄昭能否撑住局面,将玄昀的阴谋彻底揭穿。她攥紧荷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的平安扣硌得发疼,那点痛感却让她多了几分清醒的力气。
“姐姐,你怎么还没睡呀?”门口忽然传来小女孩阿丫软软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推门声,小女孩端着一个粗瓷杯,踮着脚站在门槛边,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娘说夜里凉,让我给你端杯热水,暖暖身子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