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2)
“老子供你吃穿,还替你妈进局子赎罪,你还有什么不满?许家哪点对不起你?敢跑?回来就打断你腿,锁家里看你往哪逃!”
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怨气和委屈像闷在罐子里的火药,找不到出口。鼻尖一酸,眼泪不争气的“啪”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恶毒的字。
哪点对不起她?
柳荷破坏了她的家,开快车撞死了她妈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生父许志舒肯收留她,不过是因为她的心脏,刚好能救患先心病的许薇,在他们眼里,她从来不是“青禾乐”,只是个给许薇备着的心脏容器,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手术台上。
这也叫“好”?
列车缓缓进站,青禾乐抬起手臂,狠狠抹掉眼泪,牙关咬得发酸。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绝望里,她掏出电话卡,扔进了垃圾桶。
母亲走后,她被接到许志舒家,原想忍一年,等工作稳定就走,可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许志舒生病,许家就把账全算在她头上,骂她是灾星,处处针对。这样的日子,怎么熬?
火车进站的提示音再次响起,青禾乐望着窗外,一声震耳的“轰隆”炸开,世界突然陷入一片空白,火车脱轨了。
青禾乐再次睁眼时,脑袋像坠了块铅,昏沉得抬不起来。指尖摸到额角的钝痛,她猛地清醒几分,抬眼扫过四周,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自己竟陷在齐腰深的粪坑里。
“啊啊啊啊啊!”一声尖叫冲破喉咙,震得茅房顶上的蛛网都晃了晃。
对面墙根不知何时蹲了只瘦猴,歪着脑袋挠挠耳背,黑黢黢的眼珠盯着她,喉头发出“咯咯”的笑,分明是在看一场荒诞的好戏。青禾乐又气又臊,攥着拳头想爬起来,额角突然挨了记脆响,一颗弹珠不知从哪儿飞来,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黑,她腿一软,又栽了回去。
淋江这几日雨脚不停,粪坑里的污秽混着雨水,把她糊得像尊泥像。再次醒转时,鼻腔里灌满酸臭,仿佛八辈子没沾过水的馊味钻进骨头缝。她挣扎着攀住坑沿爬上来,见不远处有口大水缸,踉跄着凑过去,缸里的影子吓了她一跳,乱发粘在脸上,泥垢糊满眉眼,活脱脱童话里专抢糖果的丑妖怪。
她抓起水瓢往身上猛泼,冷水激得皮肤发紧,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一转头,正撞见个提灯的老人,嘴里吹着跑调的口哨,显然是来蹲坑的。四目相对的刹那,老人手里的灯笼“哐当”落地,火苗在泥里挣扎了两下便灭了。
“你……你是谁?!”老人抄起墙根的竹棍,手抖得像筛糠,“怎、怎么在我家茅房里?”
青禾乐浑身僵住,冷汗顺着泥垢往下淌。脑子里十几套说辞转得飞快,到了嘴边却成了哑巴。两人在昏暗中对峙了两三分钟,老人的竹棍慢慢放下,试探着问:“你是……哑巴?”
青禾乐像抓住救命绳,头点得像捣蒜。老人瞅着她满身污秽、瑟瑟发抖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进来吧。”
跟着老人走进林宅,青禾乐的眼睛越睁越大,青瓦木梁的老房子,院里摆着磨盘,墙上挂着蓑衣斗笠,连门槛都被踩得发亮。她心里直打鼓:这是……古代?
“这间屋空着,你先歇着。”老人指了指东厢房。
青禾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子乱成团麻。死了?不像。穿越了?可哪有从粪坑穿越的道理?这方式也太荒唐了。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暖,门外忽然飘来咿咿呀呀的戏文。她扒着窗缝往外瞧,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戏台,花脸的老生正唱得卖力,台下摆着乌木桌椅,坐着些穿绸缎的男女,显然是些有头脸的人物。青禾乐趁人多眼杂,猫着腰溜出后门,顺着人声往集市的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倒让她生出几分真实感来。集市上的叫卖声像潮水般涌来,青禾乐缩着脖子走在人群里,身上那件老人给的粗布衣裳沾满泥点,与周遭的绸缎绫罗格格不入。街角的糖画摊前围了群孩子,她凑过去时,正听见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鬓边雪》的故事。
“要说这书中最惨的,莫过于那青禾乐……”先生唾沫横飞,“本是良家女子,偏生卷入宫闱争斗,被诬陷与侍卫私通,最后在雪地里冻饿而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青禾乐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冻僵。《鬓边雪》?这不是她大学时通宵看完的古早小说吗?女主也叫青禾乐,命运多舛,从乡野孤女入宫,一步步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结局凄惨得让她当时哭湿了半盒纸巾。
“先生,这青禾乐后来就没转机了?”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