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213)
想到这里,玄昭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他又想起玄昀,那个曾经最依赖他的弟弟。小时候玄昀生病发烧,会哭唧唧地从自己的房间跑到他床上,抱着他的胳膊要糖吃;上学时被太傅罚抄《论语》二十遍,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把没抄完的纸塞到他的书桌上,小声说“大哥,我手酸了,你帮我抄一点好不好”;就连选贴身侍卫,都非要选他身边侍卫的弟弟,理由是“这样他就能天天跟我说大哥在做什么,我就能知道大哥有没有按时吃饭了”。
可什么时候开始,玄昀变了呢?是从父皇让他们跟着处理朝政,玄昀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开始?还是从他被立为太子,玄昀看着他接受百官朝拜,眼底渐渐多了嫉妒和不甘开始?玄昭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如今的玄昀,再也不是那个会躲在他身后、依赖他的小男孩了,那个曾经连打雷都会害怕的弟弟,如今却能对两个弱女子下狠手,能为了权力,亲手害死自己的亲弟弟。
风又大了些,吹得梨树枝桠“哗啦”作响,像是在低声叹息。玄昭拿起酒杯,目光落在庭院东侧的红灯笼上。那灯笼是今日下午,侍女们踩着木梯挂上去的,红色的纸壳上画着吉祥的牡丹图案,可在他看来,那鲜艳的红色却格外刺眼,像极了玄澈坠马时,染在草地上的鲜血。他想起去年除夕,玄澈还在,玄昀也还没露出獠牙,他们兄弟三人围在父皇身边,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烟花,父皇还笑着说“朕有你们三个好儿子,是朕的福气”。那时候的年味,是真的暖,暖得能驱散一整个冬天的寒冷。可今年,玄澈不在了,玄昀被他禁足在三皇子府,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太子府,连年夜饭,都不知道该和谁一起吃。
“大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冷酒?”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玄昭的思绪。玄晏提着一盏竹编灯笼,缓步走了过来,灯笼里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他看到石桌上的酒壶和空了大半的酒杯,又看了看玄昭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轻轻叹了口气,“冷酒伤胃,若是冻着了,明日怎么处理玄昀的事?”
玄昭转过头,看着玄晏,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夜太静了,想一个人坐会儿。”
玄晏将灯笼放在石桌上,灯笼的光洒在桌面上,驱散了些许黑暗。他在玄昭对面的青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梨树上,声音放得极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玄澈的事,玄昀的事,都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不是我的错?”玄昭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疲惫,像是连说话都没了力气,“若是我早点发现玄昀的野心,若是我能多关心玄澈一点,不让他一个人去查玄昀的事,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这个大哥,当得真失败,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
玄晏摇了摇头,伸手拿起石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深宫之中,人心最易变。玄昀是被权力迷了心窍,走火入魔了;玄澈是太妒忌,太想证明自己,才会被玄昀盯上。这都不是你能左右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为了权力,伤害自己的兄弟,也没有让玄昀的阴谋得逞。”
玄昭沉默了,他看着玄晏,又看了看桌上的灯笼,眼底的疲惫更浓了。他缓缓说道:“小时候,父皇常把我们兄弟三人叫到身边,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还说‘朕希望你们以后,能互相扶持,一起守护这大胤江山’。可现在,我们兄弟四人,却成了这样。玄澈走了,玄昀反了,只剩下我和你。这年,我真的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玄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玄昭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安慰:“大哥,至少,我们还有彼此。以后的路,我会陪你一起走。玄昀的事,我们一定会查明所有真相,找到他害死玄澈、伤害青姑娘和晴文的证据,给玄澈,给青姑娘,给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一个公道。”
玄昭点了点头,拿起酒杯,和玄晏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又喝了一口酒,酒液依旧冰凉,可他的心底,却因为玄晏的话,多了一丝暖意。他知道,玄晏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就算失去了两个弟弟,就算这个冬天格外冷,他也要坚持下去——他是太子,是大胤江山的继承人,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玄昀毁了父皇和先祖们打下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