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37)
“我给皇后送披风。”她接过食盒,是热腾腾的杏仁酪,“你怎么来了?”
“许公公让尚书省核对外戚的俸禄账册,”李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发现几笔去向不明的银子,都流向了……匈奴边境。”
青禾乐的心一跳,刚要说话,就见许公公的贴身太监匆匆跑过,嘴里念叨着:“二皇子让送密信去西市,说是给‘老朋友’的。”
李宁夏的眉峰蹙起,青禾乐却忽然笑了,舀起一勺杏仁酪递给他:“甜吗?”
他愣了愣,点头。
“那我们就让这甜,变成他们的苦。”她将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帮我个忙,去西市盯着那太监,剩下的,交给我。”
风卷着落英掠过宫墙,青禾乐转身往尚功局走,鬓角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知道前路难行,可母亲的字迹、玄昭的承诺、李宁夏的眼神,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而远处的坤宁宫,皇后正对着铜镜摘下步摇,二皇子在她身后笑得温驯:“母亲,许公公那边说,青禾乐好像在查当年的事。”
皇后冷笑一声,将步摇扔在妆台:“一个绣娘罢了,让她查。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铜镜里映出母子二人的脸,一个阴狠,一个伪善,像极了这深宫里开得最艳的毒花。
青禾乐回到尚功局时,掌事嬷嬷正对着那玄鸟纹锦袍唉声叹气:“许公公的人催了三回,说今晚就得取走。”她走上前,指尖轻拂过鸟羽的针脚,忽然蹙眉道:“嬷嬷,这纹样第三片羽尾的针脚,是不是太密了些?”
嬷嬷凑近细瞧,恍然道:“可不是嘛,许公公特意嘱咐过,这片羽尾要绣得疏朗些……”话音未落,青禾乐已抽出发间银簪,顺着针脚轻轻挑开丝线,里头竟藏着张指甲盖大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西市一间绸缎庄的方位。
她心头猛地一跳,想起李宁夏说的“去向不明的银子”,忙将羊皮纸折成细条,塞进袖口暗袋。入夜后,她借着送绣品的由头往许公公的值房去,刚转过回廊,就见皇太子玄昭立在灯笼下,指尖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纹路:“查得如何?”
“账册该是藏在西市福顺绸缎庄。”青禾乐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冻得发红的鼻尖,“只是许公公的人看得紧,得想个法子引开他们。”
玄昭挑眉,眸中闪过一丝算计:“明日我邀二弟在御花园对弈,许公公必定亲自盯着,你趁机去西市。”他递过块雕着龙纹的腰牌,“凭这个,京兆尹的人会听你调遣。”
青禾乐接过腰牌,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指腹,像被烫到般慌忙后退半步:“奴才遵命。”
次日巳时,御花园的六角亭里摆开了棋桌。二皇子玄澈执黑先行,落子间眼角余光瞟向廊下的许公公,嘴角噙着笑:“大哥近日总埋首政务,倒是难得有闲情陪臣弟下棋。”
玄昭拈起白子,慢悠悠落在天元位,声音平淡无波:“二弟说笑了,比起你日日陪着母后尽孝,我这点事算什么?”他指尖轻点棋盘边缘,话锋一转,“听说昨日许公公给你送了匹云锦?倒是稀奇,他素来只惦记着青玄党的事。”
玄澈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不过是些寻常料子,哪比得上大哥宫里的贡品。”他忽然话锋一偏,目光扫向远处的尚功局方向,“说起来,前几日见青禾乐姑娘鬓角那支银簪,倒像是尚书省库房里的样式,大哥可知晓其中渊源?”
玄昭抬眸,目光掠过廊下脸色微变的许公公,淡淡道:“李尚书的心思,你我怎猜得透?”他落子如飞,白子在棋盘上连成一片势不可挡的阵仗,“倒是这棋,二弟若再分心,可就要输了。”
两人唇枪舌剑间,青禾乐已带着京兆尹的人赶到西市。福顺绸缎庄的掌柜见了龙纹腰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理会,径直往内堂走去,推开书柜后暗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泛黄的账册,每一笔都用朱砂标注着青玄党贩卖官爵、勾结匈奴的明细,最底下那册里,甚至夹着当年诬陷青宛的证词原件,墨迹旁还留着许公公的私印。
“这些,够他们掉脑袋了。”青禾乐将账册逐一塞进木箱,刚要起身,就见李宁夏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肩头落着些细碎的雪:“我刚从尚书省过来,许公公的人都被调去御花园护驾了。”
他打开食盒,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是刚出炉的梅花糕:“垫垫肚子,待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青禾乐拿起一块糕,甜香漫过舌尖时,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暖意,原是藏在这些细碎处的,比如此刻他眼底的关切,比如鬓角那支始终妥帖别着的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