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44)
廊下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用指尖轻叩。青禾乐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像冻住了似的,玄昭的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摩挲,李宁夏的袖口也微微绷紧,忽然指着玄昭手里的食盒笑道:“殿下带的若是甜食,可得分李大人些,前几日我绣蜜饯纹样,李大人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说‘甜食能养心神,针脚都能更圆润’,当时还夸我绣的蜜饯像能滴出糖来呢,想来是极爱甜食的。”
李宁夏一怔,随即失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些:“青姑娘记错了,那日我说的是‘清茶能养心神’。许是你盯着蜜色丝线看久了,连耳朵都染了甜气?那天你用的赭石色线团滚到脚边,捡起来时指尖还沾着线粉呢。”
“哦?”青禾乐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腕间的银镯子在暖光里晃出细碎的响,“那便是我把绣线的颜色记混了!上次绣糖葫芦,盯着朱红丝线看久了,夜里做梦都觉得舌尖发甜,醒来还咂着嘴找糖吃呢。”
玄昭被逗得低笑出声,喉间的笑意带着暖意,眼底的冰碴子化了些:“盒里有芙蓉糕和杏仁酥,芙蓉糕里还裹着蜜饯碎,李大人若不嫌弃,正好尝尝。”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青姑娘,九公公传话,请您即刻去趟养心殿偏阁,说是陛下有话要问呢!”
青禾乐心头一紧,指尖猛地攥住了绣绷边缘,木框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刚要应声,玄昭已先开口:“我与你一同去。”他拎起食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正好我有边关的军情折子要呈给陛下。”
李宁夏在一旁默默颔首,指尖轻抚过绣谱的封皮,布面的纹路磨得有些光滑,声音轻得像落雪:“既如此,我先回府了。这绣谱……”
“我让尚功局的张管事好生收着,仔细誊抄一份留底。”青禾乐福了福身,鬓边的玉簪随着动作晃出温润的光,“多谢李大人费心,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两人刚走出尚功局,就撞见许公公迎面走来。他穿着件簇新的酱色棉袍,领口袖边都镶着银线,见了玄昭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像株被雪压弯的芦苇:“太子殿下吉祥!”又转向青禾乐,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露出嘴里那颗金牙,“青姑娘这发间的玉簪真俊,一看就是上等的羊脂玉,衬得姑娘越发精神了。天儿冷,姑娘可得多穿些,仔细冻着,暖阁里的炭火够不够?不够奴才这就让人送两盆来,绣活时手暖了,针脚才更稳当。”絮絮叨叨问了半晌,才笑着告辞,转身时袍角扫过雪地,留下串浅浅的脚印。
而此时的养心殿偏殿后室,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炭火气。九公公正摩挲着玄澈递来的金锭子,那沉甸甸的分量在掌心泛着冷光,他用指腹蹭了蹭金锭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二殿下放心,这分量足得很。”
玄澈坐在铺着貂裘的暖榻上,指尖捻着颗蜜饯,猩红的果脯在指间转着圈,语气里淬着冰:“只要能除了青禾乐,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手里的账册一日不毁,咱们就一日不得安生。你是没瞧见她那日在太液池,拿着账册跟太子眉来眼去的样子,真当这紫禁城是她家绣房了?”
“二殿下说得是。”九公公将金锭子揣进袖中,袖口的盘扣“咔嗒”一声扣紧,脸上的笑透着股阴恻,“这宫里想让她消失的,可不止殿下一人。等她进了偏阁,保管让她有来无回,也让也让这紫禁城,清净清净。老奴已让人在偏阁的茶里加了些‘好东西’,无色无味,保管查不出来。”
玄澈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将蜜饯丢进嘴里,嚼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室格外清晰:“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若是牵连出什么,仔细你的皮。”
九公公意味深长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算计,像蛛网般密不透风:“殿下尽管放心,老奴在宫里当差三十年,办事向来周全。到时候就说她是急病发作,谁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廊下的雪被风卷着打旋,像无数细碎的冰刃。青禾乐跟着玄昭往养心殿走,发间的玉簪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暖得像贴着块小暖炉。她忽然想起玄澈除夕那晚在宫宴后说的“小心些”,当时只当是随口提醒,此刻想来,那语气里藏着的,或许是她没读懂的深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月白的料子被捏出几道褶皱,这新岁的第一趟路,看来比预想的更险。
养心殿偏阁的门虚掩着,檐角垂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在风里轻轻摇晃,折射出的光落在门槛上,像道冷冽的刀痕。青禾乐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踏进去时,九公公正背对着门,用银签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火星噼啪炸开,映得他佝偻的背影忽明忽暗,棉袍上沾着的炭灰在暖光里泛着灰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