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43)
青禾乐福身告退,刚走出暖阁,就被玄澈追上。他并肩走在覆雪的回廊里,靴底碾过碎冰的声响格外清晰:“皇后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青禾乐侧头看他,他耳尖冻得发红,眼神里竟有几分真切的关切:“二殿下今日……”
“从前是我看轻你了。”玄澈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深宫路险,你一个女子不易。若有难处,或许……”他顿了顿,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只留下句,“除夕宫宴,小心些。”
除夕的紫禁城,红绸裹着宫墙,灯笼映着白雪,喧闹里藏着无数双算计的眼。
贵妃们在宴席前各显神通:慧妃献了支《霓裳羽衣舞》,水袖扫过玉阶时,眼角的余光总往龙椅上瞟;齐妃捧着亲手酿的屠苏酒,屈膝时鬓边的金步摇摇得格外欢;就连刚入宫的周才人,也借着给皇后敬酒的由头,在玄昭面前多福了半盏茶的时间。
青禾乐捧着刚绣好的岁朝图,立在殿角的阴影里。发间的梅簪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她望着满殿的珠光宝气,忽然想起玄昭昨日的话:“亥时,九曲桥等你。”
宫宴过半,她寻了个去偏殿取针线的由头,悄悄往九曲桥去。雪刚停,桥面上的冰被月光照得发亮,玄昭的身影立在桥中央,石青色的蟒袍在夜色里像块沉静的玉。
“殿下。”她轻唤了声。
玄昭转过身,手里拿着个锦盒:“这是母亲当年没绣完的流苏,我找工匠补好了。”锦盒里的流苏缠着银线,坠着颗小珍珠,与梅簪正好相配,“配上它,才算完整。”
青禾乐刚接过锦盒,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响。玄澈不知何时立在桥头,手里的酒壶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望着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时袍角扫过积雪,留下串深痕。
青禾乐的心沉了沉。她总觉得玄澈今日的反常里藏着阴谋,却没想到他会跟踪至此。
回到宴席时,气氛已热络起来。太监们正给各宫主子斟酒,轮到青禾乐时,玄澈身边的小太监忽然上前,笑着说:“青姑娘辛苦,奴才替殿下敬您一杯。”他递来的酒杯里,酒色比旁人的深了些,杯沿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白粉末。
青禾乐的指尖刚要碰到酒杯,旁边忽然伸来只手,将杯子接了过去。杨贵妃笑盈盈地晃了晃酒杯:“这杯酒看着烈,青姑娘怕是受不住,本宫替你喝了吧。”她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对着那小太监眨了眨眼,“你家殿下的酒,果然够劲。”
小太监的脸色瞬间白了,低下头不敢再看。青禾乐望着杨贵妃鬓边的凤钗,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曾撞见她对着幅旧绣帕落泪,那帕子上的梨花绣样,和她母亲的手艺如出一辙。
钟声敲过十二下时,漫天烟花炸开,将紫禁城照得如同白昼。青禾乐望着玄昭投来的目光,又瞥了眼角落里面色阴沉的玄澈,忽然明白这宫里的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秘密。
而她发间的梅簪,在烟火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枚即将落子的棋。新岁已至,这盘搅动风云的棋,终于要迎来最险的一步。
正月初一的午后,尚功局的窗棂上还贴着红绒剪的喜鹊登梅,绒线在雪光里泛着暖红。阳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青禾乐膝头的绣绷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她正拈着银线勾岁朝图里的梅蕊,针脚细得像初春新抽的蛛丝,每一下起落都带着屏息的专注。忽然听见廊下传来靴底碾过残雪的轻响,“咯吱”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沉稳。
玄昭提着只描金食盒走进来,锦盒上的缠枝莲纹沾着点雪沫,在暖光里闪着润亮的光。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雪粒坠在青砖上,洇出细小的湿痕:“刚从御膳房讨了些芙蓉糕,想着你许是忙着赶工,还没吃午饭。”他把食盒往案上一放,目光扫过绣绷时顿了顿,“这梅蕊绣得比前几日精神,针脚里都带着股活气,像是下一秒就要绽开来。”
青禾乐刚要起身道谢,指尖还缠着半缕银线,门外又拐进个人影。李宁夏穿件宝蓝色暗纹锦袍,领口滚着圈月白绒边,手里捧着卷蓝布封皮的书,布面被摩挲得泛出柔光。他见了玄昭先是一愣,随即拱手笑道:“太子殿下也在,真是巧了。”说话时,袍角扫过门边的炭盆,带起一阵细碎的火星。
玄昭眉峰微挑,语气淡得像结了层薄冰:“李大人来尚功局,倒是稀客。寻常这时候,该在府里陪老大人赏雪才是。”
“家母昨日整理书房,寻到本前朝的《绣林要术》,想着青姑娘精于绣艺,或许用得上。”李宁夏将书卷轻放在案上,封皮上的墨字在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青禾乐发间的羊脂玉簪,那朵寒梅的花瓣在暖光里透着润白,连花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又很快移开,落在窗台上的积雪上,“倒没想到能遇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