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47)
离城三里地有座破庙,残垣断壁间堆着半人高的积雪,檐角的铜铃早就锈成了黑疙瘩,被风一吹只剩“吱呀”的哀鸣。青禾乐刚走到庙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积雪在追赶。她心头一凛,刚转身,就撞见个穿灰袍的太监,那人缩着脖子,帽檐压得极低,手里却攥着把短刀,刀鞘是普通的黑檀木,边缘沾着些暗褐色的泥,那太监的脸很生,可腰间挂着的坤宁宫腰牌却晃得人眼晕,黄铜牌子上的凤纹被摩挲得发亮。
“皇后娘娘说,有些账册,该烂在土里。”太监的声音尖细,像被冻裂的冰面刮过石头,说话间猛地抬起头,露出张蜡黄的脸,眼窝深陷,里面翻涌着狠戾。他话音未落,就挥刀扑来,刀刃在雪光里闪着寒芒,直劈青禾乐面门。
青禾乐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时,披风的下摆被刀刃扫过,划开道细口,冷风瞬间灌了进去。她指尖在发间一拔,羊脂玉簪的梅蕊尖端瞬间露出锋芒,那是玄昭前几日特意让人打磨的,簪身被削出三道棱,比寻常银簪要利上三分,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试了试锋芒,低声说:“宫里暗处多,这簪子能替你挡些麻烦。”
太监见一刀落空,眼里的狠劲更甚,反手又挥刀砍来,刀刃带着破空的风声。青禾乐脚下打滑,往旁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庙门的石墩上,疼得她吸气。就在这瞬间,太监忽然弃了刀,枯瘦的手指像鹰爪般猛地掐来,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带着股霉味。
“小贱人,皇后娘娘说了,留你不得!”太监的声音里淬着毒,指尖狠狠掐住青禾乐的脖颈,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喉咙捏碎。
青禾乐只觉一阵窒息的疼,骨头像是被铁钳夹住,气管被攥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成了奢望。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太监的脸在她眼前晃成了模糊的影子,嘴里还在念叨:“谁让你手里握着不该握的东西……去地府跟你那死鬼娘作伴吧!”
窒息感越来越强,她的指甲在袖中攥得发白,忽然想起玄昭的话“遇着危险,别想着硬碰,找他最软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右手,攥着玉簪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趁着太监俯身逼问的瞬间,将簪尖对准他脖颈左侧的凹陷处,那里是她跟着尚功局嬷嬷学认穴位时记熟的地方,皮薄脉脆。
“嗬——”太监的手还在收紧,喉咙里却突然发出漏气般的声响。青禾乐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都灌进右臂,玉簪的梅蕊尖端带着刺骨的凉意,狠狠扎进那处凹陷,半支簪身都没了进去。
太监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两盏蒙了血的灯笼,掐着她脖颈的手猛地松开,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鲜血顺着玉簪的沟壑往下淌,在青禾乐的袖口积成小小的血珠,又顺着衣料的纹路晕开,像朵暗紫的花。她抽出簪子时,血珠“啪嗒”落在庙门前的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晕开一串残破的红梅,触目惊心。太监的刀“当啷”落地,在雪地上砸出个浅坑,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背撞在残墙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
破庙东侧的枯树后,两道玄色影子正看得发怔,其中一人手忙脚乱地往腰间摸令牌,那是二皇子府的银令,上面刻着的“澈”字在雪光里晃得人眼晕。见青禾乐望过来,两人慌忙缩回去,撞得枝头残雪簌簌往下掉,砸在身上却浑然不觉,眼里满是惊悸。
青禾乐用干净的雪团反复擦拭玉簪,冰凉的雪水渗进指缝,冻得指尖发麻,可她擦得极仔细,连梅蕊的缝隙都没放过。她将沾血的帕子叠了又叠,塞进袖袋最深处,那里缝着个暗袋,专用来藏要紧东西。采买的竹篮还在臂弯里,篮底铺着的素色绢布干干净净,她压根没打算去寻什么金线铺,这趟出宫,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转身回宫时,日头已爬到半空,却暖不透地上的冻土,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刚进神武门,就见琴烁公主斜坐在门房的石阶上,手里抛着颗蜜饯梅子,梅子的红在她莹白的指尖格外显眼。“青姑娘这趟出去,倒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她仰头接住梅子,舌尖舔了舔唇角,声音含混不清,“城外的雪,是不是比宫里的红些?”
青禾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脖颈处还残留着清晰的指痕,像道暗红的勒印:“公主说笑了,不过是走得急,摔了跤,蹭破点皮。”
“摔跤能蹭到脖颈?”琴烁挑眉,目光在她发间的玉簪上打了个转,那玉簪看着温润,尖端却泛着冷光,“二殿下刚还在找你,说前几日托你绣的荷包,想添些金线勾边,让你去他书房一趟。”她起身时拍了拍裙摆的雪,白狐毛滚边扫过石阶,“对了,听说坤宁宫丢了个太监,说是私藏了皇后娘娘的赤金珠钗,正四处寻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