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48)
青禾乐刚走到二皇子府的月亮门边,玄澈就迎了出来,月白锦袍外罩着件玄色披风,领口滚着圈紫貂毛,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禾乐妹妹可算回来了,这天多冷,怎么不等我派的人护送?”他的目光在她脖颈的红痕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软得像棉花,“刚听侍卫说,你在城外遇着歹人了?没伤着吧?”
他将手炉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带着刻意的殷勤:“快进来暖暖,我让小厨房炖了姜茶,加了红糖和桂圆,最是驱寒。你看你,手都冻红了,指节都僵了,下次要采买什么,跟我说一声便是,哪用得着自己跑一趟,我派十个八个侍卫跟着都行。”
青禾乐捧着温热的手炉,掌心的暖意顺着血脉往上涌,她忽然笑了,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的玉簪,梅蕊的尖端蹭过鬓角,带着微痒的触感:“多谢殿下关心,奴婢无碍。倒是殿下要添的金线,奴婢今日没寻着好的,江南来的赤金太脆,怕绣不出殿下要的光泽,改日再替您留意?”她抬眸时,梅蕊的影子落在眼底,亮得像淬了光,“说起来,这簪子上的梅,还是照着殿下书房里那盆朱砂红梅绣的纹样呢,倒巧得很,连花瓣的纹路都像一个模子刻的。”
玄澈脸上的笑僵了僵,望着那支玉簪,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又细又长,连炭盆里火星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青禾乐指尖刚触到发间的玉簪,廊外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伴随着侍从略显紧张的通报声:“大皇子殿下到——”
玄澈脸上的僵硬像被冰雪瞬间冻住,转而又被刻意的热络融化,他迎出门时,玄昭正踏着满地碎玉般的雪光走来。石青色常服外罩的玄狐披风边缘沾着雪粒,腰间玉带的銙片在冷光里泛着温润的玉色,手里那只描金食盒倒成了最不起眼的物件。雪沫子落在他乌发间,非但没添半分狼狈,反倒衬得他眉眼间的沉稳愈发清透,像覆着薄雪的青山,不动声色却自有威仪。
“大哥怎么有闲情来我这?”玄澈侧身让他进门,袖口的暗纹在暖光里若隐若现,语气里的热络像裹了层糖衣,目光却在那只食盒上打了个转,描金牡丹的花瓣边缘有些磨损,倒像是宫宴上常用的旧物。
玄昭将食盒放在紫檀木桌上,指尖叩了叩盒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敲在人心上:“皇额娘宫里新得了些江南的精致点心,是苏州织造特意呈上来的,想着二弟或许爱吃,便给你送些来。”他抬眸扫过暖阁,目光在青禾乐脖颈那道暗红指痕上稍作停留,像投石入水,只漾开圈浅纹便转向玄澈,“刚在门外听着热闹,原是二弟在待客。青姑娘也在,倒是巧了。”
玄澈的视线黏在食盒上,盒盖的描金牡丹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像张变幻的脸。他没伸手去碰,只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口便放下,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咚”的轻响:“大哥费心了。”
玄昭见他不动,自己倒先伸手掀开了盒盖,一股甜香混着热气漫出来,里面整齐码着几样点心:翡翠糕透着莹莹绿意,玫瑰酥上撒着金粉,芙蓉糕的花瓣纹路精致得像绣出来的,个个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从御膳房取来的。“怎么,二弟怕我害你不成?”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眼底却结着层薄冰,能照出人心底的鬼祟。
玄澈放下茶杯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沿,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没到眼底:“大哥说笑了。”他抬眼时,烛火在瞳仁里跳动,“只是我素来不怎么爱吃甜食罢了,辜负了大哥的心意。宗人府的差事忙,吃多了甜的,怕误了正事。”
玄昭也不勉强,修长的手指合上盒盖,“啪”的一声轻响,像在给刚才的话画上句点。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些,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二弟如今在宗人府当差,管着皇室宗卷,是父皇信任的差事。”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着,节奏均匀得让人发紧,“管好府里的卷宗,核对好每位宗室的俸禄年例,做好自己本职的事就足够了。”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让人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冒。玄昭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玄澈:“旁的心思,还是收收为好。这宫里的路滑,一步踏错,可不是跌个跟头那么简单,弄不好,是要摔进冰窟窿里,爬不出来的。”
玄澈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指节抵着杯沿,像是要捏碎这瓷器。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唇角却漫开一抹笑,带着几分淬了冰的锐利,像冬日里骤然出鞘的刀:“大哥教训的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寒意,“只是弟弟也劝大哥一句,这宫里的手,伸得太长容易碰着不该碰的东西。就像这炭火,离得太近,是会烧着手的。”